京城路遥,远在千里之外的祁聿并不知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封被紧急递往宫中的密疏是由冯宗亲自所写,但他只知事关自己和苏无咎的那一部分,对通敌叛国那部分并不知情。
再次听到关于萧家的消息,是萧钺主动请辞戍边,萧立珩免去所有官职等候发落。
消息从京中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坊间七嘴八舌地讨论,闹得满城风雨。
若按常理,新帝清算战功赫赫的老臣,多少得有点诸如新帝杀伐果决但不念旧情的传言。
但许是此番是萧钺请辞在先,百姓们觉得是他做贼心虚,又许是如今心学当道,前期舆论的铺垫起到了缓冲作用,还许是因为萧家本就作恶多端、民间早已怨声载道......总之,想象中的那种争议并未出现,倒是只有清一色的叫好声。
其实那封密疏不长,但上面已是天子一派隐忍蛰伏多年来暗中搜集的各种罪证,再叠加邹继文交代出的种种,已经足以擦出火花。
所以对于萧家要倒,祁聿心中早有准备。
但,还是太顺了。
甚至这一切顺到他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
......
话说,凤阳的冬天与朔安大不相同。
阴冷还算能勉强忍受,但那种冷气中的湿意频频刺在皮肤上,实在是令人备受折磨。
祁聿顾不上文人注重体面清雅的习俗,和市井乡亲们一样,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像只熊。
只不过如今到底是不缺银子了,身上的裘衣还是要比只塞了棉絮的厚袍子保暖不少。
此时苏无咎端了杯刚煮好的热茶进来,放在桌案上,又不知从哪找了炭盆来烘衣。
有了炭盆,湿冷的房间一下子就暖了不少。
“贺大人启程了?”祁聿问。
苏无咎将热乎的茶杯塞进祁聿手中,回道,“今日一早便走了,要说还真够有意思的,把沈大人派下来没几日,又把贺大人叫回去了。”
祁聿在心中默默附和了一嘴。
是啊,这陛下真有意思。
沈大人刚来,贺大人又走了。
他还等着和贺大人一道回庆安看父亲的画像呢。
不过如今朝中发生巨震,贺大人回京善后也实属正常。
祁聿感觉身上热气升腾了一些,又含了口热茶喝下去,“你且看着吧,沈大人也待不住,等邹继文这边处理完,沈大人就得回京了,秋闱还等着他。”
不知为何,祁聿有种强烈的预感——冯大人还要留在南直隶处理一阵子萧氏余孽,但沈大人和贺大人,大抵很快就要升官了。
司溥是礼部旧臣,虽是与天子一派,但萧家一倒,名义上与萧立珩在礼部共事过的这些官员必须要换,否则难以服众。
那么毫无意外,如今最适合礼部尚书位子的,非沈峥莫属。
因为明年的秋闱,在公平上,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就是打天子的脸——你将科举积弊之罪统统归咎在萧家,如今萧家势力已除,若此番科举仍然出现不公,那这天下不公已久便并非全是萧家的错!
故而秋闱不能出半点差池,而能担此大任的又只有沈峥,故而礼部尚书的位置已经是在候着他。
再说贺知言,如今在朔安此地也待满了三年。
不论是民间文教还是玉米种植,都算是大功一件。
唯一尚未完成的任务,就是寻亲。
此事一旦了结,天子定会召贺大人回京。
但祁聿更害怕的是,随着萧家的倒塌,朝中正是缺人的时候,万一天子暂且搁置寻亲,干脆直接将贺大人留在京中,那便有些麻烦了。
至于冯宗,也不会在南直隶待太久,恐怕之后会和司溥一同被天子安插到户部去——别忘了,户部是首辅的老巢,这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祁聿心知肚明,此刻心事重重的不止他一人。
他瞥了一眼正站着发愣的苏无咎,反问,“无咎兄,你随我来凤阳有段日子了,先前叫你和兄弟们跑了那么多趟,实在是辛苦诸位。若没你们,密疏恐怕也不能及时入京。”
先前邹继文交代出了不少萧立珩的线索,但因萧家在明、他们在暗,官府的人用不了,就只能动用自己的私人心腹。
可贺知言等人都是文官,就算手下有几个能顶事儿的心腹,也做不来暗访的活计。
祁聿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只有一人能办成。
这个人就是苏无咎。
苏无咎手下百余人,除去先前跟着一起落定庆安的,还有散落在南直隶附近众多险滩之上的大几十人。
他们各有所长,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善伪装、善跟踪、善察访。
把搜集罪证的活计交给他们最合适不过。
想起朱夫子临死前的惨状,苏无咎心想莫不如先除掉萧家,再衡量刺杀一事也不迟,何况此事还关系着众多兄弟们的仇恨。
于是,他应下了。
临动手前,祁聿还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找些对萧家恨之入骨的弟兄来,谁受萧家迫害最深,便让谁冲在最前面。
一开始苏无咎还没明白他的用意,不过渐渐地他就懂了。
什么半夜把人套进麻袋里一阵暴打,闯进府邸持刀逼问,把人绑起来直接开搜账本......越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些弟兄们越是手到擒来、熟能生巧。
新仇加旧恨,不到二十个人兵分几路,三下五除二便将萧氏的罪行七七八八都凑了起来。
作为受害者,他们最是知道萧家的手段,从前因为萧家势力一手遮天讨不到该得的公道,如今举着查案的大旗,倒也心甘情愿做天子背后的白手套,只要能把仇报了,还有什么干不得?
但如今事情一结束,苏无咎才发现不对劲。
祁聿的用意何止是为了查案?
那些了结了仇怨的兄弟们渐渐地开始不愿再在险滩之上做随叶漂泊的人,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不断在扪心自问:
天子既然能对萧家做到这一步,真的是昏君吗?
随着京中传来的消息漫天飞舞,苏无咎确信,萧家是真的要倒了。
萧家倒了,他只觉得一身轻,心中的仇怨不复,心中的那口怨气也提不上来了。
朱夫子,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
会不会,这个问题其实另有答案呢......
他鼓起勇气,看向祁聿那双仿若早就洞察一切的眸子,轻声问道,“阿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