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言回来,就意味着京中朝局基本稳固,萧家残余势力已经基本清除。
另一方面,秋闱在即,贺知言虽作为巡抚不可插手科举事宜,但朔安必须由他来盯着,故而他必须回来。
但祁聿心里隐隐觉得,贺知言在朔安待不久了。
如今司溥平调至户部尚书以平衡吕派的势力,沈峥升任礼部尚书,专管本届科举。
但最重要的吏部却还空着。
沈峥在吏部任侍郎时,曾备受萧家势力的排挤,这才三番几次地辞官。
如今时移世易,天子为了安抚吕派,将吏部左侍郎的位子给了吕介渊的得意门生。
吏部为六部之首,涉及天下文官铨选、考核、升迁等等,说是掌管所有官员的仕途也不为过,那么这就至少还需要一位尚书或右侍郎到吏部压吕派一头。
以祁聿之见,此位子要么是贺知言,要么是冯宗。
至于到底是谁,就要看在雍风眼中,究竟是四哥重要,还是先稳固自身皇权更重要了。
祁聿自然是觉得后者重要,毕竟斯人已逝,位高如天子,即便找到了又如何?皇家的血缘是这世上最不稳固之物,若真找到了,天子又会是什么心情?
是真的庆幸、感动,还是感受到被威胁?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能从贺知言之后的官途走势中窥见一二。
所以不论如何,借着眼下这股科举公平的风,他必须要堂堂正正靠自己闯出名堂。
这才是高于血缘之外的保命符。
......
祁聿一行人赶在七月二十之前出发,一路悠哉悠哉,八月初一便到了朔州府。
到了朔州第一件事,便是去信一封,邀请贺知言待秋闱结束到无名坡小坐,理由有三:一是今年是整个庆安第一次大规模种植玉米,邀请贺大人前来考察收成;二是夏氏画技惊人,邀请贺大人现场来瞧一瞧她所作之画像;三是阿奶惦念,想请贺大人归家小叙,再坐上几道小菜,岂不美哉?
他故意将画像之事位列第二,前有玉米作挡箭牌,后有阿奶惦念作收尾,使得画像一事既没那么显眼,又不至于被忽视。
信一经寄出,很快便收到回信。
只不过这信,是田青川亲自送来的。
“客栈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叫小二点几个小菜送上来吧。”祁聿将椅子拉开,邀请田青川进屋坐下。
田青川拱手行李,“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二人稍作寒暄后,他方才提出,“小公子的信我家大人已阅,大人说亦对你阿奶颇为惦念,定于九月十五同回庆安如何?”
祁聿稍作思索,秋闱放榜多在初十前后,十五一起回家时间正好。
于是应下,“自然是以贺大人的时间为准。”
应下的同时,他也没忘记打探贺大人之后的去向,又问,“贺大人此番离京,可还会再回去?”
这话一出,田青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都是聪明人,这一句离京之问,他自然知道祁聿是在问什么。
于是刻意清了清嗓,以袖掩口说道,“此事陛下尚未抉择,小公子,不瞒你说,或许这事儿还要看你了。”
“看我?”祁聿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个答案倒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敢问青川先生何出此言?为何贺大人归京与否竟要看小子?”
田青川不敢把朝中事说得太明,但贺大人说过,画像之事只要不暴露是寻皇亲,其余细节都可同阿聿讲。
“贺大人此番回来,既是盯秋闱,也是为了先前的寻人。”
“贺大人寻到了一位当年与此事有关的画师,只是这画师如今不能提笔作画,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在苦寻民间画师想要复刻当年画像,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
“故而贺大人说,待到秋闱结束,我等一道前往庆安,去见一见你所言的那个嬷嬷,倘若她的画技能够得到当年画师的认可,寻人一事恐怕要重新交待给旁人。”
祁聿大概听明白了。
所谓重新交待给旁人,有两层解释。
一是京中还是离不开贺知言,天子仍企盼他能回京,所以对于寻亲一事给了最后期限,来年春闱前还寻不到,便要先召他回京。
二是天子不会轻易放弃,还能再请旁人来朔安寻,但至于此人是谁、能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得闻此言,祁聿心中的顾虑稍稍减弱了一些。
至少从目前来看,天子应是真心想寻到父亲的。
否则他大可以趁着萧氏倒下直接把贺知言安排进吏部或户部,为己所用。
毕竟眼下他能用的人并不多,贺知言作为曾经的太子詹事,已是心腹中的心腹,还能在寻人期间奉上玉米这一功绩,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能之才。
这样的贤能之才,一直以改善文风教化之名放在偏远的朔安,属实浪费。
想通这一点,祁聿重重应了一声,“好,那便九月十五见。”
“公子放心,小子定不会让贺大人失望。”
看祁聿如此笃定,田青川心中也踏实了不少,拜别前又交代了一些乡试的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
望着田青川的背影,祁聿心中暗暗升腾起一丝希望。
阿谨。
雍谨。
若非此次萧家倒下后天子故意放出的流言和传闻,他恐怕还不能如此确定自己的身份。
但“雍谨”的名字一出,还有那些传闻里的种种细节,分明都与苏无咎的回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可萧钺到死前究竟有没有承认是萧家一直在阻碍寻亲?
还有那个画师,为什么只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却仍留了性命?
还有太多秘密等着他去揭晓,还有太多真相是埋藏在历史尘埃里的。
指骨一节一节攥紧,祁聿心中仿若烧起了一团熊熊之火。
他觉得,自己距离故事的终点,似乎又近了一步。
乡试,中举,入京,登殿。
接下来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抱着这样的决心,祁聿终于等来了乡试开考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