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暗淡的夜色仍点缀在侧,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祁聿等人来得不早不晚,被挤在人群中间。踮着脚遥望四周一圈,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此番只有周砚之一人前来送考,顾子澄多少还有些紧张。反倒是谢叙白和祁聿两个人,冷静地像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轮回的死士,眼神里没有一丝对于中举的渴望,全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在如今秋高气爽,清晨起来虽也有些冷,但还不至于难捱。除了昼夜温差有些大以外,比起之前要么是烈日当头,要么是寒冬腊月,秋闱的气候已经算是非常舒适了。
周砚之嘱咐完这个嘱咐那个,一大早上已经口干舌燥,嘴皮子快要磨破。
“叙白,能选诏就不选诰、表,这是你的弱项,一定要记得打好草稿再誊抄,誊抄时千万注意墨不要滴在考卷上了,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别再因为这个损失了功名,实乃得不偿失。”
“子澄,你的本经我不担心,但四书内容切记莫要跑题,有了腹稿后不要急于一气呵成先晾上半日,反复打磨再提笔,知道吗?策问也是,尽量依照大儒给你的策问稿,莫要临场发挥,更不要向壁虚造。”
“你,好好考。”
听到周砚之两个长篇大论后的“好好考”三个大字,祁聿撇了撇嘴,不满道,“夫子,未免太偏心了。”
然而周砚之全然不理会他的反抗,当面蛐蛐道,“你尽量考个解元,把《尚书》经魁的位子留出来给子澄。”
他这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听得祁聿险些两眼一黑厥过去,“夫子,这是我尽量的事儿吗??整个省的秀才都来了,那是我说留就留的吗!!”
“你夫子我好歹也是一年中了经魁的人,本省学子水平如何,夫子心中有数”,周砚之小声道,“不过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你如今是文人心中的榜样,即便进了考场也少不了想同你交流的学子,事以密成,切勿惹事,安安静静渡过这九日, 你这乡试便稳了,懂吗?”
这次祁聿没有嬉皮笑脸,因为他知道夫子此言不虚。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
如今他是全大雍文人心中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可人站得越高,所承受的压力也越大。
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他郑重地点点头,“学生记住了。”
周砚之抬头看看天色,拍了拍几人的肩膀,“不早了,去吧。”
三人告别停在原地的夫子,跟着人流往贡院挤。
以往搜检顶多是开考前的两个时辰,但乡试不同,乡试的搜检极为严格,故而要求各位学子提前一日在贡院龙门前候着。
也就是说,乡试光是搜检和点名,就要花上整整一日。
再加之本届秋闱本就是重中之重,搜检就更是半点都马虎不得。
随着人流涌动,祁聿又往前挤了几步才看清,一条长案正立于龙门一侧。
吏役站在长案后方,面前堆着几簿厚厚的文册,想必就是各个考生的点名簿、籍贯册、保结文册。
搜检的兵丁、医官、皂隶分列两侧,两侧分别是东、西两棚。
巡按御史正亲自坐于龙门旁,督查着搜检工作。
一开始,搜检很顺利。
吏役分拨点完名后,被点到名的考生便排成列,按照指示分别进入棚内接受搜检。
可没过多久,棚里便传来几声学子的争执。
身侧声音乱糟糟的,祁聿努力竖起耳朵才听清,似乎是有人在棚内状告某学子冒籍。
冒籍,类似于现代的高考移民。
一些科举大省的生员假冒其他省籍贯,如此一来,考上的概率便会增加。
当年萧立珩就是南直隶考生冒籍到了朔安,眼下萧家刚倒,竟就有人敢大肆冒籍,这不是顶风作案么。
祁聿在心中默默吐槽了几句,很快就看到两个兵丁拖着个年轻学子从棚里出来,那人双腿还在朝天上蹬,嘴里喊着“官爷,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下一秒,连人带书箱一起被丢出了龙门。
“汉元府庆安县,生员顾子澄,廪生——”
“到你了到你了。”谢叙白蛄蛹了下前排顾子澄的胳膊,顾子澄赶忙往人群前方挤,“生员在此!劳驾,让让,谢谢,谢谢。”
他们三人是同府,故而点名顺序也挨着,很快便在西棚门口排起了队。
学子们挨个将牒文和五廪保结文书递上去,识认官对照手中册子上所记载的体貌长相,一个个打勾放行。
到了祁聿,识认官却突然举着手中册子顿住。
“你是祁聿?”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识认官褪去方才的一脸严肃,神色中露出几分欣喜和激动之情。
他对着册子上的样貌逐项比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三元公好像没传言中那么矮。”
祁聿扯出一抹苦笑,“我还在长身体,这文册上所载样貌可能会稍有不符哈。”
“得嘞,得嘞。”识认官不敢耽搁太久,在祁聿的名字上画了圈后,依依不舍地放行。
果然,祁聿很快便听得身后有学子窃窃私语了起来——
“原来他就是那个云衢之会上赢了新科状元的小秀才。”
“我来之前就在想会不会遇见他,没成想果真遇到了!咱们朔安如今也是有名了!”
“是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朔安的学子在云衢之会上出风头呢。”
“不过话说回来,能言善辩不等于科考一定能中吧,我听说前朝也有小三元的神童,结果考了十几年乡试都没中,后来直接疯了。”
“你这话说的,依我瞧祁聿没问题,再怎么说状元也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都佩服的人轮得着你我这等穷酸秀才质疑么。”
身后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逐渐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越来越热络,声音也随之大了起来。
维持秩序的吏役正要开口劝阻,却突然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激灵。
只听西棚里乱哄哄的,一连被赶出了五个年岁不大的学子。
五人中,有人掩面痛哭,有人破口大骂。
“害人害己,简直是害人害己啊!!”
“我们四人如此信任你,你怎能这样!可耻,简直是可耻!”
“读书人的败类,还要连累我们这些辛苦备考的人,有辱斯文!”
五个学子里,其中一人深深埋着头,整个人衣冠不整,畏畏缩缩得被围堵在中间,头上还高举着书箱遮脸。
其余四人难掩激愤,围着他推搡个不停,身后还有搜检官呵斥,“此生员于布裈夹层怀挟,按律当革黜生员功名!”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布裈?夹层?
他往内裤里缝了个夹层专门用来携带小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