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复习时的策略一样,祁聿将《四书》义放至一边,先从《尚书》的四道题开始入手,思考破题之策。
《尚书》的前三道题虽也分难易,但在祁聿看来,这三题加起来也不如第四题难。
所谓《康诰》慎简乃僚,它的原文语境是周公告诫康叔,治理卫国,要谨慎挑选你的僚属。
慎,即谨慎;简,即选拔。
对于只能想到第一层的普通考生而言,会偏重简而忽略慎,只一味论述为君者要选能干的人。
但当时的实际背景是:卫国多殷商遗民,民情复杂难治,周公深知地方佐吏是政令落地的关键,一旦一步选错,苛政、奸弊都会滋生,故而它的重点实则应当落到“慎”,而非“简”。
如果只写求贤,便是对经义主旨把握不准。
能想到更深一层的考生,则能写出“祸乱往往起于委任之初“之意。这类考生深知用人才是治狱、安民、防贪腐的第一道关口,所做文章的层次自然要较普通考生高上不少。
但到这一层还不够。
真正的上等文章,必要从诸侯择僚,向上推到君道,进而指出朝廷用人,同样要防私相援引、培植朋党。然而能到此层面者,祁聿觉得,全朔安的秀才中,也不过百分之一二。
可......这就够了吗?
仍不够。
从古至今,帝王驭下、权衡之术是萦绕在每一位皇帝心头的心病。
这关乎皇权是否集中,关乎王朝根基是否稳固。
但方才的所有观点,仍旧站在上位者如何用人这个立场。
是学子对官场之道的悟道,亦臣子对帝王之术的领会。
若让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祁聿说,天下之治,岂能仰仗少数在上者去简择百官?
若治之安危,全系于封君、天子能不能慧眼识才,则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一人贤则天下暂安,一人昏则奸邪并进。
“慎简”只是救弊之方,却不是长治之本。
可以上言论,要是大喇喇写进科举的卷子,就是大逆不道之言。
祁聿不禁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剑走偏锋的同时还能不触及皇权根本呢......
半晌,他深呼一口气。
铺纸,研墨。
提笔,落下。
简僚之戒,防私恩以固公权;驭吏之原,仗典章而不恃目鉴。
周公授康叔治卫之训,世儒率以别贤辨奸为慎简之义......
古来朋党之祸,非一朝骤起也。大抵肇于荐牍之私,成于恩义之胶固......
......
通篇文章一气呵成,言语间褪去浮美,只有苍劲沉厚的笔力。
祁聿对这篇文章甚是满意。
他没有对选贤任能高谈阔论,也没有大谈特谈帝王之术,而是另辟蹊径地指出——选才只是治标,制度相维方为治本。
朋党根源,是僚属的荣辱系于长官举荐,再会选人,也挡不住私恩结党,故而要靠制度分割牵制,而非只靠人君一己之明。
如此,既契合封建王朝的皇权专制,也跳脱出了古代学子的固有思维。
有了这一题保底,他不敢妄言自己一定就能摘得《尚书》经魁,但他有把握,只此一篇文章,便能令阅卷的考官从一众答卷中注意到他。
......
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那些尚未准备好乡试的学子来说,在号舍里的九天漫长如熬遍人间寒暑。
但对祁聿来说,却短暂得仿若一场梦。
随着明远楼上鸣炮三响,为期九日的乡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甬道之间号军逐号传呼收卷,早已完成答卷的祁聿也依次收拾好笔墨和考篮,按照指引走出号舍,把自己的正卷、草稿一并呈至公堂。
受卷官查验无误,将一根竹签递给他。
——这是照出签,乡试考场规定,无签不可出龙门。
此时,龙门之外的周砚之已经等了许久。同他一样的,还有无数考生的亲人与家眷正翘首以盼。
日暮时分,随着一声绵长的巨响,龙门徐徐敞开。
第一批领了照出签的学子们出来,一个个脸色枯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有人衣衫上还沾着号舍尘土灯油,有人步履虚浮、紧攥着考篮一言不发。
喧腾的人声逐渐盖过龙门大敞的回音,周围尽是交谈此次乡试难易的交耳声。
周砚之左等右等,终于在一片人头中望见了三个熟悉的小身影。
谢叙白和顾子澄的脸色多少有些发白,祁聿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他还没出龙门,身后就已经尾随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一学子满脸星星眼地看着祁聿,双手激动得颤抖个不停,“三元公!你觉得此次乡试题目难易如何?”
祁聿原本想趁着人潮混乱躲过去,但事关萧家倒后的第一届秋闱,他若是躲了反倒奇怪。
三缄其口后,十分谨慎地回答道,“题蕴千秋治,文关万代纲。”
此言一出,身边的嘈杂声瞬然静了片刻。
再然后,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哇......三元公这评价。”
“千秋治,万代纲......不是吧,我还觉得这次的题挺简单的呢,有这么深刻吗?”
“三元公的意思是这次乡试题目很有水平?完了,若三元公说的是真的,恐怕是我把题目想简单了。”
“连他都这样说,看来这一次秋闱是真的同以往不一样了......”
趁着众学子讨论之时,祁聿已经在顾子澄和谢叙白的掩护之下快步穿过了人群。
直到踏出贡院大门那一瞬,外头秋风扑面而来,他方才有了乡试结束的实感。
没有刻意的打压,没有夹了小抄的菜饼,也没有掉落的瓦片。
这场秋闱于他而言,的确如梦一场。
“阿聿!子澄!叙白!”
隔着人山人海,周砚之一路逆着人流而行,“为师在这!”
好不容易挤到三人身前,周砚之护着他们从贡院西侧的小路穿行,径直来到一拐角处。
马车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顺着车帘传来,“好肉好菜已经备好,阿聿,上车。”
闻言,祁聿错愕又惊喜地抬头。
“贺大人?您怎的亲自来了!”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接踵而至,“怎么,有了贺大人便忘了本官吗?”
见到许久未见的面庞,祁聿紧接着又是一愣。
“宋大人!您也来啦?!”
声犹未绝,车夫回头道,“阿聿,还有我,陆大人离不开府衙,派我来给你和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
“断山兄!好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