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这俩娃日子过得这么凄惶，顶梁柱的爷爷没熬过去，家里就塌了天。
不多时，水壶嘴冒出白气。
张烽阳伸手探进王春阳背来的竹筐，摸出一只缺角的搪瓷缸，舀了些滚水进去。
苦味扑鼻。
丫头虽还昏沉，却死死抿着唇，喉头艰难地滚动，生怕漏下一滴那苦涩的药汁。
接着，他挖了三勺麦乳精投入水中，热水冲激，旋涡搅动间，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炸开，盖过了药味。
“咕嘟。”
旁边传来吞咽声。
小哑巴盯着那缸子，眼神发直。
“那是啥？”
王春阳一脸茫然。
“麦乳精，那时候的硬通货。”
张烽阳随手解释，“麦子、奶粉、糖拼出来的速溶粉，闻着香，喝着甜，你就当它是浓缩牛奶就行。”
这可是上海牌乐口福的底子，玻璃瓶里装的都是金贵货色，如今装在破缸子里，更是稀罕。
“喝两口。”
他把缸子递过去。
哪怕不说话，也能听见小哑巴肚子里的雷鸣。
小家伙拼命摇头，转头指向身旁的妹妹，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啊啊”
声。
“让你试温！”
张烽阳语气加重，“你喝一口，不烫了再喂她。
赶紧的！”
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张烽阳恍惚间想起了霜霜姐。
当年，也是这般把最好的留给他和王春阳。
小哑巴懂了意思，双手捧起缸子，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他凑近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亮起。
“烫不烫？”
“啊！”
点头。
“端着出去转两圈，凉了再进来。”
“啊！”
小哑巴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挪向门外，背影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
“大哥哥……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药效发作得极猛。
或许是因为从未正经吃过药，小姑娘的神智迅速回笼，原本涣散的瞳孔聚起了焦距。
“死不了。”
张烽阳抽出一块毛巾，浸湿拧干，轻柔地擦去女孩脸上的污垢，随后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见过你好几回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蓝……蓝色的蓝……”
声音细若游丝，“哥哥叫小默……沉默的默……”
“挺文雅的名字。”
在这个遍地二妞铁蛋的年代，能有个带文化属性的名字，说明家里有底蕴。
“是爷爷起的……他以前教过书……爸爸也是……”
提到长辈，女孩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以前……爸妈呢？”
老师？
张烽阳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时代变了，老师成了靶子。
哪怕是在大城市教书的先生，也被发配到乡下大队。
那些知青更惨，多少条命折在了手里攥着权柄的大队干部和红了眼的社员脚下？这世道，他们喊破喉咙也没人应，叫地不灵。
张烽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人管这两个孩子，不是不想管，是不敢。
别说是外人，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不仅躲得远远的，为了表忠心、保命，下手比谁都狠。
那是真把屠刀挥向亲人啊。
“啊啊！”
一阵急促的声音打破寂静。
小哑巴冲了进来，看见妹妹睁眼，高兴得直拍大腿。
“醒就好。”
张烽阳伸手托住小姑娘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他把搪瓷缸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灌下去。
大口喝，咽了这口药， ** 爷都不敢收你。”
小蓝乖顺地点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味道如何？”
“甜。”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娘做的饼。”
两下入腹，那股死气似乎散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慢慢喝。”
喝完水，张烽阳把她放平。
药效上来得快，没过多久，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孩子便沉沉睡去。
他目光扫过角落，眉头微皱。
存粮见底，只剩些掺沙子的粗粮。
不对劲。
自己给的那点分量，怎么几天就精光了？
“啊啊！”
小哑巴急得跳脚。
“被抢了？”
张烽阳问。
小哑巴拼命点头，眼眶都红了。
难怪之前钢刺被张宝剑拿走时，这孩子急得像疯狗。
没家伙护身，在这狼窝羊群里，拿什么守家？
王春阳在一旁低声道：“能熬过这一劫吗？”
“难。”
张烽阳摇头，“如今谁都想踩这两块骨头上位，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要是没有这场 ** ，他们或许能像你和你姐那样，苦哈哈但安稳地活下去。
可现在，大队想弄死他们，亲戚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孩子又怎样？
爹妈是臭老九，那孩子也是臭的。
在这年头，这就是原罪。
“动心了？”
张烽阳瞥了他一眼。
王春阳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想起我姐了。”
他是个狠人，但这狠是为了活命。
张烽阳懂他，正如他懂王春阳心底那点未凉的血性。
“这小哑巴根骨不错。”
张烽阳拍了拍他的肩，“收作徒弟吧。
你家空房多，带上这两个小的，我们养得起。
今天他可是拿命帮我挡了一灾。”
“你藏女人在城里，我把野孩子往家里领？”
王春阳瞪大眼，余光扫过小哑巴正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神，眉头拧成疙瘩。
沉默片刻，他冷哼一声：“行吧。
当弟妹养可以，收徒弟免谈。”
“随你。”
“出力出钱都行，但这带孩子的事儿我真是一窍不通。”
王春阳满脸苦相，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放心，包在我身上。”
张烽阳回答得干脆利落。
院子里那具老人 ** 早已冻硬，像个冰雕似的杵在雪地里。
两个孩子太小，根本挪不动这沉重的躯体，更没人会主动来搭把手帮忙掩埋。
至于死者咽气多久了，谁也说不准。
“风阳，接下来咋整？挖坑埋了，还是就扔这儿不管？”
王春阳盯着地上的 ** ，一脸茫然，不知从何下手。
“扔着不管？那绝对不行！”
张烽阳冷笑一声，“既然要把这两个娃当自家弟妹养，就得给死者一个交代。
走，去他们大队部！先把那些干部揍一顿，解解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张烽阳已经闪身进屋。
片刻后，他扛着一把 ** ** 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同样手持驳壳枪的王春阳。
喜欢搞批斗？喜欢玩政治？那就让你们尝尝真家伙的滋味。
“嘿嘿，正合我意。”
王春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哑巴站在门口，急得啊啊直叫。
“乖乖在家等着，很快回来。”
张烽阳回头安抚了一句。
“啊啊！”
女孩用力点头。
……
宋庄大队部。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干部围坐在一起，手里嗑着瓜子松子，谈笑风生。
得益于前几年公社分配的砖窑，大队里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年底批斗名单还没定够数，比去年少了好几个。”
治安主任皱着眉头翻看文件，“可惜老白那个倔老头没挺住。
书记，要不把王曦加进去？她成分不好，又是北京来的知青，正好凑数。”
说完，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宋航。
其他干部也纷纷将目光投过去，等待表态。
宋航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王曦的事，别再提了。
求情的人不少，我不买账。”
众人见状，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看来那位年轻骄傲的北京知青，终究还是服软了。
“对了，老白不是还有两个崽子吗？”
有人提议。
“拿来充数倒是合适。”
“那就加上。”
就在众人商量妥当之际——
砰！
一声巨响炸开。
两扇木门被暴力踹飞，一扇狠狠撞在墙上，另一扇直接飞进屋内，砸进了燃烧的炉火中。
火星四溅，烧红的木炭散落一地，凛冽寒风瞬间灌满屋子。
“谁敢放肆！”
“想干什么！”
几个干部吓得脸色煞白。
只见张烽阳扛着枪大步迈入，王春阳紧随其后，手中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众人。
枪？
这种年代哪能随便搞到枪！
“干什么？送你们上路！”
张烽阳冲上前，抬手就是一记枪托，重重砸在最近那名治安主任的脸上。
鲜血飞溅。
“张……张烽阳？”
治安主任捂着脸，惊恐地瞪大眼睛。
张烽阳看清宋航那张脸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 ** 吓得裤裆都湿了，尿骚味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