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先没说话，把铺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完了，才点了点头。
“请问陈振邦陈师傅在吗？”
陈振邦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我就是。”
“我姓宋，宋文轩，九龙电灯公司的，前一阵子在半岛酒店跟张先生聊起来，他说你帮他修好了一台唱机；他提到你手头有两台少见的东西，让我有空过来看看。”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印着“九龙电灯有限公司 宋文轩 高级工程师”几个繁体字，角落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陈振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宋先生请坐。”
阿坤正在角落收折叠椅，听见这话马上放下手里的椅子，搬了一张过来。
宋文轩道了声谢坐下，目光在工作台上停了几秒。
台上摊着陈振邦下午拆的那台索尼电视主板和几张手绘电路图。
他看了一眼电路图上的走线标注，眼神跟刚才扫货架时不太一样了。
多了几分审慎。
“张先生那台dual唱机，我之前看过。”
陈振邦顿了一下。
“张先生也找过您？”
“不算找，有一次酒店宴会厅设备出问题，我过去帮忙看配电，老张顺便把那台唱机拿出来让我瞧了一眼，我拆开看了二十分钟，听他说后来是你修好的，胶木齿轮？”
“对，大齿轮下面的胶木小齿轮磨秃了，藏在齿轮组最里边，不拆光根本看不见。”
宋文轩点了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当时也觉得可能是齿轮，但那台唱机的传动结构太紧凑，拆一半发现要动主轴才能看到最里面那层，手里没有合适的拉马，不敢硬来，老张那台唱机是他太太留下来的……。”
陈振邦没有插话，倒了杯凉茶放在他面前。
“我能不能看看你那两台机器？”
陈振邦走到角落，把塑料布掀开，露出麦景图mc240功放和多能士唱机。
宋文轩站起来走过去，先没伸手，背着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食指指尖在功放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抹掉一层薄灰，露出底下拉丝铝的暗光。
他盯着面板上的标志看了好几秒。
轻轻吸了一口气。
“果然是那两台。”
他绕到功放后面，半蹲着看后面的接线柱和真空管座。
看完了接线柱的排列，又偏头从侧面看了看输出变压器的体积。
站起来绕了一圈，最后在多能士唱机前面停下来，用拇指轻刮了一下转盘边缘，让它无声地转了小半圈。
转盘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轴承顺滑。
他这才开口。
“半岛酒店这批设备是六八年进的，那时候我刚升高级工程师不久，工程部采购这批货的时候找我去做技术评估，我记得那份清单里没有麦景图，他们当时报的是飞利浦的功放方案。”
“清单上没有，但仓库里有，吴主管说这两台不是走正式采购的，是另外单独带进来的。”
宋文轩点了下头，没追问来路。
干到他这个位置的人，知道有些事不用问得太细。
他重新蹲下来，把功放的真空管保护罩轻轻摘下来放在一边，低头看了看那排管子。
“四支Kt88推挽，输出变压器这个尺寸，功率少说也有四十瓦以上，六几年麦景图出过一批用Kt88的功放，数量很少，大部分去了美国本土和欧洲，流到亚洲的屈指可数。”
他伸手指了指输入端旁边一个接口，指尖在离接口半寸的地方停住。
“这个前级输出接口是独立绕组的，说明它的前级和后级可以分开用，设计这个电路的人，想的不是做一台功放，是做一台可以用三十年的机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打算修吗？”
“打算修，高压部分有几处虚焊需要重新走一遍，电容也要全换，就是零件不好找，得等。”
“Kt88的配对管现在确实不好买，香港市面上几乎没有存货，不过……”
宋文轩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我在九龙电灯管设备维护，经常跟供应商打交道。”
“有几家日本的电子元件商社跟我们公司有长期供货合同，我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从日本调几支配对管过来。”
“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
陈振邦道了声谢，在心里记下了这条线。
“修好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卖掉。”
宋文轩沉默了两秒，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他的目光在多能士唱机的转盘上停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陈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玩音响玩了二十多年，从六十年代刚开始有立体声的时候就在玩。”
“香港这个地方，有钱人不少，真正懂音响的人不多。”
“大多数人买台收音机能响就行，再好一点的买台飞利浦组合机已经觉得了不起了。”
“你这台麦景图和这台多能士，放在庙街没人认得，放在鸭寮街只会被当成旧货论斤卖。”
他转过脸来看着陈振邦。
“但放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俩是好东西，这台麦景图如果修好了，光功放本身的价值就不止一千五。”
陈振邦没接话。
宋文轩说的这个数，跟他自己心里的估价差不多。
“你打算卖多少钱？”
“修好了再说，现在零件还没到位，不好估价。”
宋文轩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
“你先把机器修好，修好了之后我来听一次，如果声音没问题，价格我们到时候再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先跟你打个商量，如果修好了，能不能优先留给我？”
“当然，这不是强买，我会出一个合适的价格。”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迫切的想要。
阿坤在旁边给宋文轩续了一杯凉茶。
宋文轩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几台拆开的电视机上。
“张先生说你主要做维修和翻新？”
“目前是，修收音机、电视、音响，也卖翻新机。”
“你自己装过电视？”
“装过，从显像管开始自己配零件装整机，三十台全卖了。”
宋文轩眉毛动了一下。
他走到货架前面仔细看了看那几台翻新电视机的屏幕，又绕到后面看了看接线，伸手摸了一下焊点的光滑度。
他的手指在锡点上停了一下。
“这焊工不是新手，干了多久？”
“开了铺子才正式做，之前是散接。”
“之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码头扛过包，鸭寮街摆过摊。”
宋文轩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从码头到弥敦道开店，中间只隔了几个月。”
“要么你本来就懂技术，要么你学得比谁都快。”
“老张说你修唱机收了人家一百块，那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他心甘情愿掏。”
“能让客户心甘情愿掏钱的师傅，手艺是一方面，做人做事是另一方面。”
他又扫了一眼铺子。
“今天我本是来看机器的，倒多聊了些别的，你这铺子刚开不久吧？”
“上个月开的。”
“上个月开的铺子，已经在带三个徒弟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我干了二十多年，手底下也就带过五个徒弟，跑了三个，剩下两个在九龙电灯混日子。”
“找一个手脚勤快，脑筋清楚，肯学肯干的人，比找一台好机器还难。”
他重新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又伸手进去掏出一支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是中环士丹利街的一家唱片行，叫雅乐唱片。”
“老板姓谭，是我多年的老朋友。”
“他那家店看着是卖唱片的，楼上有个小房间，里面全是音响器材。”
“有些是卖的有的是他自己收藏的。”
“香港玩音响的人都去他那里试器材，你要找什么稀罕零件，去问老谭比去鸭寮街碰运气强。”
他把名片推到陈振邦面前。
“你去找老谭的时候报我名字，他会认真接待你，音响圈子不大，多认识几个人多条路。”
陈振邦拿起名片。
“多谢宋先生。”
宋文轩摆了摆手。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两台机器。
目光在麦景图的真空管上停了最后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了。
陈振邦把名片收进抽屉里，压在账本最下面那一页。
九龙电灯高级工程师，音响发烧友。
认识日本供应商，中环雅乐唱片老板。
这个人脉的价值，比多卖两台翻新电视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