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陈振邦去了深水埗，谈显像管的事。
铺子里就剩三个人。
这时，风铃响了一声。
门外进来五个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穿着浅灰色短袖衫，胳膊底下夹着个木箱。
后面跟着两男一女，都是庙街那边的街坊模样。
阿坤认得其中一个。
蔡伯。
鸭寮街那个临到签约又反悔的铺面房东。
“这里是振邦电器吧？”
领头的男人一进门就笑，嗓门大得整个铺子嗡嗡响。
“嚯，门面是气派，我这一路从庙街走过来，街坊个个都竖大拇指。”
“说弥敦道新开了家电器铺，里面师傅手艺神得很，没有修不好的东西，连半岛酒店的机器都会修。”
“我今天特地过来见识见识。”
阿明放下电烙铁，站起来。
“老板，修东西？”
“修东西，也看看人。”
男人把木箱往柜台上一搁，掏出手帕擦了把汗。
“我姓方，方发记，庙街口摆摊的。”
“这台机器是我表哥家借来听歌的，德国货，金贵的很。”
“坏了以后我找过三个师傅，没一个敢接。”
“昨天在何老板冰室喝汽水，听人把你家陈师傅夸得跟神仙一样，我心说那敢情好。”
“这不，赶紧抱过来了。”
蔡伯站在最后面，没说话。
他背着手，眯着眼，把货架上的翻新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工作台上摊开的零件。
嘴角往下拉了拉。
“陈师傅呢？”
“邦哥不在。”阿坤说，“去深水埗了，等会儿才能回来。”
“哟，这么不巧。”
方发记脸上的失望写得明明白白。
“我专门请了几个街坊当见证……”
“这位是庙街卖烧腊的贵叔，这位是我对门邻居张太。”
“蔡伯就不用介绍了，你们应该认识。”
蔡伯哼了一声，没接话。
阿明卷了卷袖子走过去。
“陈师傅不在，我先看看。”
“你？”方发记上下打量他，“你是陈师傅的徒弟？”
“我叫阿明，现在跟着陈师傅学维修。”
“行，陈师傅的徒弟，肯定也不差，你先看，你先看。”
方发记打开木箱。
里面垫着黑绒布，嵌着一台收音机。
深色柚木外壳，面板上两排圆形按键，弧形玻璃刻度盘上印着一排德文字母。
tELEFUNKEN。
阿明把机器捧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他拆后盖的动作很轻。
后盖卸下来，里面的电路露了出来。
三块电路板叠在一起，排线密密麻麻。
板子右下角一大片烧痕，三个零件焦成一团，接线柱上的焊锡熔成银白色的小珠子。
阿明拿手电筒照进去。
阿坤也围了过来。
谁都没说话。
方发记靠在柜台边，歪着头看他们，嘴角翘着。
“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陈师傅的徒弟，那肯定是见过世面的。”
阿明没理他。
他拿万用表从电源输入端开始量。
量到一处，表针猛地甩到底。
短路。
他顺着短路点往下摸。
那组烧焦的线圈露了出来。
铜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骨架变了形，磁芯裂了一道纹。
绕法很怪，里外两层反向交叉，收口藏在最里面。
“这线圈……”阿明嗓子发干，“烧了。”
“线圈烧了？”方发记凑过来看，“那换个线圈不就行了嘛。”
“换不了。”
阿明把表笔放下。
“德律风根专用的高频调谐线圈，铜丝规格、圈数、磁芯，全是定做的，香港买不到这个配件，只能从德国订，最快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方发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大老远抱过来，你让我等两三个月？不是，你们门口不是写着‘维修翻新都做’吗？何老板把你家师傅吹得那么响，我还寻思着今天能修好呢。”
“陈师傅在不在，结果都一样。”
蔡伯开口了。
他背着手，声音不紧不慢。
“我早就说过，太年轻，开铺子容易，修机器难，这种德国货，一个上个月才开张的人，见过吗？还修什么修，我看也就是修修电饭煲收音机。”
“蔡伯你这话就不对了。”
贵叔干笑一声，打圆场。
“人家陈师傅能开这么大铺子，总有两下子的，今天是徒弟在嘛，师傅回来兴许能修。”
“师傅回来也一样。”
方发记把木箱盖子一合。
“我这机器，全庙街没人修得了，陈师傅要真能修，我明天带锦旗来，不过我看悬，徒弟都缩了，师傅能硬到哪儿去。”
阿光正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听见这一句，脸一下涨红了。
“你说什么呢！陈师傅修的机器你连见都没见过……”
“我是没见过。”
方发记点头，笑吟吟的。
“这不是来见了吗？见了个开头，不敢修。”
“就是嘛。”
张太在旁边搭腔，声音细细的。
“我还当多厉害呢，我家那台收音机坏了，本来还想拿来修的，现在看来啊，还是去福记算了，李老板好歹修了十几年，知根知底。”
“话不能这么说。”
贵叔摆摆手，脸上笑着。
“年轻人嘛，开铺子冲劲是有的，不过冲劲归冲劲，手艺这个事，真不是租个弥敦道的门面就能解决的。”
“听见没？”
方发记转身，面向铺子里的几个人，手臂一摊。
“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我抱着机器来，是相信陈师傅，结果呢？陈师傅不在，一个学徒拆开看了两眼，说要从德国订零件，德国？你们怎么不说英国呢？修不好就修不好，扯什么德国，德国货怎么了？德国货就没人能修了？”
“方老板。”
阿明抬起头。
“这个线圈是德律风根定做的，绕法特殊，我没说修不了，我说现在修不了，等陈师傅回来再看。”
“等陈师傅回来？”
方发记笑了。
“行啊，那陈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他……”
忽然，玻璃门被推开了。
陈振邦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