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站在门口。
方发记第一个转过头来。
“哟，陈师傅回来了。”
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正好正好，我们几个正说你呢。”
陈振邦没说话。
先看了一眼阿明。
阿明走过来，压低声音。
“德律风根，三块板子叠在一起，高频调谐线圈烧了，铜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绕法很怪，里外两层反向交叉，磁芯裂了一道纹，没碎，我量了电源输入端，短路。”
“陈师傅啊。”
方发记叹了口气。
“不是我说，我今天是抱着机器来，满心以为你这里真如何老板说的那样，什么都能修。”
“结果呢？你不在，这位小师傅拆开看了半天，跟我说要从德国订零件。”
“就是。”
张太在旁边点头。
“我们还以为多厉害呢，我家那台收音机本来也想抱来修的，这下好了，还是去福记找李老板吧。”
贵叔干笑两声。
“哎，年轻人嘛，开铺子不容易，不过话又说回来，庙街的人可都传开了，说振邦电器什么都修得好，今天这一看嘛……嗯，门面是好的。”
方发记把木箱往陈振邦面前一推。
“陈师傅，既然你回来了，那你自己看看，这机器，到底能不能修？给你句痛快话。”
陈振邦走到工作台前。
那台德律风根躺在那里。
后盖开着，烧焦的线圈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三块电路板，密密麻麻的排线，焦黑的痕迹。
他伸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线圈的磁芯。
裂痕很深。
没碎。
他直起身。
“能修。”
方发记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能修？你徒弟可说要订德国零件。”
“他没错，原装线圈买不到。”
陈振邦拿起那卷从深水埗带回来的漆包线。
抽出一截，在灯下看了看。
“但线圈是漆包线绕的，骨架废了，磁芯还能用，按原来的绕法重新绕一个，圈数照着残留的排线痕迹数，收口藏在最里面，那就反着绕回去，麻烦，但能修。”
方发记不笑了。
“光说能修有什么用，你修啊。”
“修可以，但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别人修不了的机器，我修好了，工钱翻倍。”
方发记愣了一下，笑了。
“翻倍就翻倍，就怕你修不好。”
“修好了，工钱翻倍，机器你拿走，修不好……”
陈振邦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街坊。
“门口那块招牌，我摘下来，当着各位街坊的面，砸了。”
铺子里静了。
“好！有魄力！”
方发记一拍柜台。
“各位街坊叔叔伯伯都听见了啊，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修好了，工钱我翻倍给，修不好，招牌摘下来，砸了，我发记别的不要，就要个见证！”
“听到了听到了。”
贵叔连连点头。
“陈师傅有魄力，我们几个老家伙今天没白来。”
蔡伯站在最后，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抬头看了陈振邦一眼。
又看了看那台德律风根。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振邦走到工作台前，把台灯拧亮。
他先把烧焦线圈周围的残渣清理干净。
拿镊子，一点一点把焦成一团的铜丝挑开。
烧过的漆包线发黑发脆，轻轻一碰就断。
他不急，一根一根挑。
挑到线圈根部，手停了一下。
磁芯裂了一道纹，但整体还在。
绕线骨架变形了，可上面残留的铜丝排得还算完整。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了，从纸袋里拿出那卷漆包线。
线径差不多。
他开始绕。
方发记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嘲笑慢慢变成不耐烦。
“这得绕到什么时候？我明天还得去摆摊。”
陈振邦没抬头。
“你急，可以先走，机器修好了我送去庙街。”
“那不行，我得亲眼看着。”
“那就闭嘴。”
方发记噎了一下。
贵叔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阿明一直盯着陈振邦的手。
绕线的手法很慢，每一圈都贴得紧，不叠不压。
绕到里层时，他换了方向。
反着绕。
跟原来那组线圈的绕法一样，里外两层，反向交叉。
“阿明，看好了。”
陈振邦说。
“这种线圈外头看是一组，其实是两组叠绕，正向绕多少圈，反向再绕多少圈，你以为它烧糊了就没法数，不是，铜丝断了，可它在骨架上留了印子，数印子，就知道原来的圈数。”
阿明点头。
绕完最后一圈，陈振邦把线头收紧，拿小刀轻轻刮掉漆皮。
他把新绕的线圈放进原来的位置，固定好。
然后开始补焊。
焊枪点上焊点，锡丝融化，白烟细细地升起来。
整个铺子安安静静。
只有烙铁接触焊点时的“嗤嗤”声。
方发记不靠柜台了。
站直了，脖子往前伸。
张太也不嘀咕了，抿着嘴看。
贵叔身子往前倾，目不转睛。
“啪。”
陈振邦把后盖扣上。
他拿起收音机，放到柜台上。
按下电源键。
两秒钟后，弧形刻度盘的背光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陈振邦慢慢转动按钮。
收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越来越清晰。
“各位听众朋友，欢迎收听香港电台第二台……”
女声，字正腔圆。
方发记愣住了。
他张着嘴，盯着那台德律风根。
德文刻度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一个频率上。
信号满格，声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音。
“不可能……”
陈振邦把收音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修好了，工钱翻倍。”
方发记伸手摸了摸那台德律风根的外壳，又凑近听了听。
“这……真响了？”
“响了，而且比你表哥家那台还能响，原来的线圈烧焦后谐振频率会漂，我按原绕法重绕，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三，你拿回去随便放，随便听。”
贵叔第一个站起来，拍了下方发记的肩膀。
“发记，这真修好了，咱们可都是见证。”
张太也凑过来，眼睛盯着收音机。
“这声音真好，比我那台新的还好听，陈师傅，你这手艺真是……”
方发记打开木箱，把收音机往里放。
放了一半，又拿出来，把音量又拧大了一点，歪头听了几秒，才恋恋不舍地收进去。
“说翻倍就翻倍，多少工钱。”
“别人拿来的，修好二十块，你，翻倍，我也就收你四十块。”
方发记把四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陈师傅，厉害。”
他率先走出去。
张太和贵叔跟在后头。
张太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
“陈师傅，我家那台收音机，过几天抱来修。”
“您随时来。”
蔡伯是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陈振邦把四十块钱收进抽屉。
这时，阿坤从门口把小黑板收了进来。
“哥，今天加什么？”
陈振邦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福记’修的了的，‘振邦电器’能修；福记修不了的，‘振邦电器’也能修。”
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挂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