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开铺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播台风消息。
阿坤蹲在门口调那台根德，拧了半天，沙沙声里夹着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说南海有热带气旋，可能挂三号风球，叫市民提早防风。
陈振邦从里间出来，让阿坤把音量调大点。
“哥，要打风了。”阿坤说。
“打就打，香港哪年不打几场。”陈振邦把工具袋往柜台一放，“今天阿光去买点吃的，面包、饼干、蜡烛，买两天的量，手电筒也买几支，还有电池也多备点。”
阿光从门口探进头来：“邦哥，外面已经在抢了，街口那家杂货铺，电池已经卖光了。”
“去远一点买，南昌街那边还有几家店。”
阿光应了一声，迅速从门口蹿了出去。
风还没来，气氛先变了。
从早上九点开始，进店的人一批接一批。
有来买收音机的，有来买手电筒的，有来问电池能不能单卖的。
陈振邦把货架上几台囤了好些天的旧收音机全搬了出来。
有人看中了就报个价，对方也不怎么还价。
到了下午，六台收音机全出了手。
阿坤在旁边收钱，忙得满头大汗。
阿光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一边擦汗一边说：“邦哥，都买齐了，我路过戏院，门口新贴了一张电影海报，好多人排队等着看下一场，听说是打戏，那人一脚踢得老高。”
阿坤问：“什么戏？谁演的？”
“叫什么名我没记住，反正海报上那人光着上身，腿抬得比头还高。”阿光说。
下午三点，电台说风球升级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
对面骑楼下的摊档开始收，有人往窗户上贴胶纸。
隔壁老陈搬了把梯子出来，颤巍巍地要上去加固他那个钟表招牌。
阿坤赶紧跑过去，把梯子扶住。
“陈伯，我来帮你弄。”
他三两步爬上去，把松了两颗螺丝的招牌重新打紧，又拿铁丝在铁架子上多缠了一圈。
陈振邦也过来了，把从铺子里带出来的半卷胶纸递过去。
“陈伯，你门口那几块玻璃，拿这个贴一下，晚点风大了，爆玻璃麻烦。”
老陈接过去，看了看天，叹声说：“这风，来早了，去年那场十号风球，我这边两台钟都进水了，阿邦，你店里那些货，要不要往里头搬？”
“搬过了。”陈振邦回道。
晚上七点，风来了。
雨横着打过来，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振邦把卷帘门拉到底。
阿坤和阿光坐在柜台边，林志远没走成，也留了下来。
四个人围着一盏台灯。
陈振邦看外面的雨，看了一会儿，把刚才卖收音机的铁盒拿了出来。
“正好人齐。”他坐到柜台后面，“到月底了，今天把工钱发了。”
阿坤坐直了身子。
阿光也把怀里的面包放下。
陈振邦从铁盒里数出九张一百，放在阿坤面前。
“说好的，月薪八百，这一个月你从码头跟到弥敦道，铺子被砸你也没走，多发一百奖金，一共九百。”
阿坤低头看着那叠钱，没伸手。
外面的风“呜”地一声，把半掩的小门吹得咣当响。
阿光赶紧去把门关紧。
“哥，我拿八百就行，奖金算了。”
“少废话。”陈振邦笑骂道，“拿着，你姐那边要是有难处，就拿去用，用不完就自己存着。”
阿坤嘴唇动了动，把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内袋。
他在内袋外按了两下，抬起头，朝陈振邦咧了咧嘴。
“谢谢邦哥。”
陈振邦又数出七张一百，放在阿光面前。
“阿光，月薪六百，这个月你从米铺出来，铺子里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你的，也加一百奖金，一共七百。”
阿光盯着那叠钱，眼睛都没眨一下。
“邦哥，我拿这些，是不是多了……”
“你干多少活，我记着，给你你就拿着。”
阿光把钱装好，忽然说道：“邦哥，我想寄三百回家。”
陈振邦说：“明天台风过了，让阿坤陪你去邮局。”
阿光点头应是。
林志远坐在角落，静静坐着。
陈振邦看了他一眼。
“你的过几天正式上工再算，今晚先给你两天工钱，三十一天，两天六十。”
陈振邦数了六十，放在林志远面前。
林志远没推，把钱收了，小声说道：“陈老板，我明天也来。”
“行。”
台灯晃了一下。
风更大了，雨声像有人在天台上倒石子，一阵接一阵。
陈振邦把铁盒放回去，说：“今晚都在铺子里凑合一晚，风这么大，别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收拾街面。”
这晚的雨下了半宿。
陈振邦没怎么睡。
后半夜风最大，他听见卷帘门被吹得一直响，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拍。
阿坤起来看了三次，每次都说没事。
阿光坐在椅子上睡，头歪着，口水挂在下巴。
天快亮时，风才小下去。
第二天开门，街上一片狼藉。
树枝横在路中间，好几家的招牌都掉了下来。
对面香烛摊的塑料布被吹到了电线杆上，像一面撕烂的旗子。
几个街坊从各自铺子里出来，互相问情况。
陈振邦带着阿坤把门口的积水扫干净，又把歪了的小黑板重新挂好。
刚收拾完，就有人来了。
一个师奶抱着台半湿的收音机，说是放在窗台边，忘了收，进水了。
阿光接过来一看，后盖湿了一半。
陈振邦拿去拆开，拿干布把里面水渍一点点吸干。
刚处理好，又来了个阿伯，提着一台不转的风扇。
到中午，铺子里已经堆了四五台待修的机器，全是昨晚台风里遭了殃的。
阿光小声说：“邦哥，风一吹，咱们生意反而多了。”
陈振邦拿万用表点在收音机的电路板上，头也不抬。
“香港一打风，机器就坏，会修的，饿不死。”
他把那台进水的收音机装好，拧开开关。
沙沙两声，一个女声跳出来，正在播风球已经解除的消息。
“台风过去了。”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老陈。
“阿邦，你昨天帮我贴那个胶纸，真管用，我里头一块玻璃都没破。”老陈递过来两瓶汽水，“拿着，这是谢你的。”
陈振邦推了一下，没推掉，接过来放在柜台上。
“陈伯，等会儿我让阿坤再帮你看看那招牌，昨晚风大，别把里面灯泡吹松了。”
老陈连连点头。
天还是阴的，但风已经软了。
弥敦道上又有了人声，卖报的重新把摊子支起来，叮叮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
陈振邦把汽水起开，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