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佣推开隔音门，陈振邦跟着david走进去。
听音室比陈振邦预想的还要大。
一面墙全是黑胶唱片，从地板码到天花板，密得抽不出一张。
另一面墙摆着一排设备架，功放、前级、唱机、开盘机。
每一台都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
地上铺着厚地毯，两对音箱靠在墙角，一高一矮。
Alan正站在设备架前面翻手册。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先跟david点了点头。
“david。”
“Alan。”
Alan把手册合上，搁在设备架旁边。
“路上还顺利？”
“还行，就是渡轮排了二十分钟队。”
“周末就这样。”
他看了一眼陈振邦，朝david抬了抬下巴，“这位就是你说的……”
“陈振邦，我跟你提过的。”
Alan伸出手。
“Alan。”
“陈振邦。”
握完手，Alan没有马上开口，侧了侧身。
“进来看看吧。”
沙发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一件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翻报纸。
Alan朝他抬了抬下巴。
“clarke，这是david。”
clarke放下报纸，站起来跟david握了手，说了两句英文，又坐了回去。
Alan带着两人走到靠窗的长桌前。
桌上摆着那台开盘机，黑色的机身，面板上密密麻麻排着旋钮和按钮，上方的磁头罩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走带结构。
左侧的卷盘上还挂着一盘磁带，磁带边缘有一道轻微的褶皱。
“这台机器，伦敦总部拨过来的。”
Alan把手里的手册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机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这台机器，伦敦总部拨过来的，Studer A80，瑞士原装。”
Alan把磁头罩揭开，指着里面的走带结构。
“你看这个走带路径，三个电机独立驱动，主轴和卷带盘各走各的，中间靠张力臂控制磁带松紧，一般家用机绝对做不到这个精度。”
他又指了指磁头组件。
“磁头缝隙以微米计，放音头和录音头分开，偏磁和均衡独立调节。
专业录音室用的东西，录出来的声音跟母带几乎没差别。”
david在旁边听着，等Alan说完，才把工具袋放在桌上。
“我先看看。”
Alan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david揭开磁头罩，拿手电照走带路径，拨了拨传动皮带，又检查了压带轮的表面。
他动作不快，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拧开磁头罩旁边的两颗螺丝，把磁头组件翻过来看了看，用手电照着磁头表面和调节螺丝。
陈振邦站在旁边，没有动手，也没有插话。
他仔细看着david检查的手法，和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
david查了将近二十分钟，从走带结构到电路接口，逐段看了一遍。
全部检查完后，他站直身子，把磁头罩合上，摇了摇头。
“皮带松了，压带轮也有磨损，这些我都找到了。
但声音不对的根子，我拿不准。”
Alan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几拨人，有两个也说是方位角的问题，调了，没调好。”
“我调了两次方位角，波形还是不对。”
david把示波器的探头从电路上取下来，“走带不稳加上方位角偏，两个问题叠在一起，光调一个没用。
但走带为什么会不稳，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
皮带和压带轮只是表象，底下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陈振邦这时候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压带轮和主轴之间的间隙，又看了一会儿张力臂的根部。
他站起来，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问道：“david，你刚才转张力臂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回弹不太对？”
david愣了一下，走回来，伸手拨了一下右侧的张力臂。
张力臂上下动了一下，回落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滞涩，不像正常的阻尼那样顺滑。
他又拨了两下，确认了。
“是有点涩。”david抬起头，“阻尼器的问题？”
“张力臂的阻尼器里面灌的是硅脂，时间长了分子结构会垮掉，硅脂变硬，阻尼就不均匀了。
走带的时候张力一松一紧，主轴那边再怎么稳，声音都会抖。”
david拍了一下额头。
“难怪我调了两次方位角都不对，走带本身在飘，磁头调得再准也没用。
之前那几个人只盯着磁头，没往张力系统这边想。”
Alan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陈振邦。
“你怎么知道是阻尼器？”
“刚才看压带轮间隙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张力臂根部。
回弹不顺，一般就是阻尼器的问题。
这台机器用了几年，硅脂老化是正常的。”
Alan没有接话，表情明显松了一些。
他看了看david，又看了看陈振邦，点了点头。
“那要怎么修？”
“阻尼器要换。”david把工具收进袋子，“硅脂垮了没法重新灌，只能换整个阻尼器总成，皮带和压带轮也一起换掉，走带系统重新校准。”
Alan问道：“配件要多久？”
david把工具袋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Studer在香港的服务点那一页。
“Studer在中环皇后大道有服务点，我回去打电话问一下库存。
有现货的话三天之内能到，没有的话就得从瑞士订，那就得等两三周。”
Alan点了点头。
“那你帮忙去问一下，有现货最好，钱不是问题。”
“我回去打电话问一下库存，有消息给你电话。”
david合上本子。
Alan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配件的事。
他把手册从设备架上拿起来，随手搁在唱片架旁边，转身朝沙发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振邦。
“你刚才看压带轮间隙的时候，是怎么判断阻尼器有问题的？”
“回弹，正常的阻尼器回弹是均匀的，手一松，张力臂自己回位，不快不慢。
刚才那个回弹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说明硅脂在某个温度区间变硬了。
现在天气热，硅脂软一些，走得勉强能看，等天冷了会更明显。”
Alan听完，点了点头。
这时，沙发上的mr. clarke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朝这边问了一句。
“那修好之后，这台机器还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吗？”
“能。”david接过话，“换原厂阻尼器和皮带，走带系统重新校准。
这台机器机械部分没有硬伤，只是易损件到期了。”
mr. clarke点了点头，又看了陈振邦一眼。
“Alan这台机器我听过几次，声音比我那台G36好太多，修好了，一定要叫我过来听听。”
“一定。”Alan高兴答道。
clarke没再多问，重新拿起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