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吃了,吃得不太好。”
陈怡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动作有点别扭,像是在做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决定。
“喏。”
“什么?”
“盐水鸡啦。我多买的,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不然也是浪费。”
纸袋还是热的,透过纸能感觉到里面温温的温度。
林岳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鸡胸肉、豆干、脆笋,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葱花和胡椒盐。
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陈怡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我一下。”
林岳转身走进房间,从衣柜夹层里抽出几张千元钞,走回来递给她。
“这个月的房租先给你五千。剩下的下个礼拜补上。”
陈怡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不用啦,我说了你可以晚一点……”
“拿着。”
林岳把钞票塞进她手里,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租房子交租,天经地义。你已经让我拖了三个月,我不能再装没事。”
陈怡君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千元钞,手指捏了捏,没再推。
但她没有收进钱包,而是抬起头看着林岳,眼神里多了一点担心。
“林岳,”她小声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到,“你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林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消失了三天,回来瘦了一圈,脸都凹进去了,突然拿出钱来交租。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干了什么苦力,甚至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别多想,我把那天唱给你听的歌卖给了唱片公司,这是卖歌的钱。”
陈怡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真的喔?就是那首‘多一点点时间’?”
“对。”
“卖了多少钱?不对,你不用告诉我……”
她语无伦次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钞票,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你瘦成这样,就是去弄那个歌?”
“写歌又不累。”
“骗人。写歌哪会瘦成这样。”
陈怡君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耳根又红了。
她把那张千元钞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林岳,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房租真的不急啦。我阿母那边,我可以再帮你拖一拖。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好不好?”
林岳看着陈怡君。
走廊的灯光昏昏的,她站在光里,白色的短袖,碎花裙,头发披着,耳根红红的,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拼命想藏但藏不住的在意。
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上辈子在上海漂了八年,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过年了一个人吃泡面,被裁员了一个人喝闷酒。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放心吧,”林岳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拿着,剩下的等我赚到钱立刻补上。不会让你难做。”
陈怡君点了点头,把那五千块折好塞进裙子口袋。
“那个……”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转回来,“你之前唱的那首歌,就是那个‘多一点点时间’那个,你还有没有别的?”
“有。”
“真的喔?”
“真的。等我忙完这两天,弹给你听。”
陈怡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点了点头,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好啊,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啦。”
楼下传来陈母的声音,中气十足。
“怡君啊!你是不是又跑上去了?下来啦!”
陈怡君缩了一下脖子,朝楼下喊了一声“来了啦”,然后转头看了林岳一眼。
“我先下去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碎花裙的裙摆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弧度。
林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袋还热着的盐水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笑了一下。
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打开纸袋。
盐水鸡还是温的,鸡胸肉不柴,豆干吸饱了汤汁,脆笋很嫩。
林岳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慢慢嚼,脑子里在想接下来的生意。
七万本金,刚才给了陈怡君五千,还剩六万五。
六万五听起来不少,但在1990年的台北真要做生意,连个像样的店面都租不起。
坤哥那边每个月一万的规费跑不掉,加上高利贷的利息,还没赚钱就先欠一屁股债。
电子表。
林岳把鸡骨头放在纸袋上,擦了擦手。
上辈子他跑业务的时候认识一个做手表批发的老板,那老板跟他聊过,说九十年代初期台湾的电子表生意最好做。
那时候日本卡西欧和西铁城的电子表在台湾正火,一支卖一两千块台币,但成本才三四百。
很多人从日本进货,转手就翻倍卖。
后来大陆开始仿,价格才崩掉。
1990年,应该还在黄金期。
林岳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
电子表。卡西欧。西铁城。防水。计算器。闹钟。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五分埔。
楼下。
陈怡君推开铁门走进客厅,陈母还在沙发上叠衣服,面前堆了一座小山。
“回来了?”
“嗯。”
陈怡君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那五千块,递过去。
“喏,林岳给的房租。”
陈母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女儿。
“五千?不是欠一万六千五?”
“他说剩下的下个礼拜补上啦。”
“下个礼拜?”陈母把钞票叠好塞进围裙口袋,“你信他?”
“他今天不是给了五千吗?”
“那是五千,不是一万六千五。万一剩下的他不给了呢?这五千块够干嘛?”
陈怡君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抓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
“妈,人家最近在卖歌啦,就是写歌给唱片公司那种。他说之前那首歌卖掉了,才有钱先还我们一点。”
“写歌?”陈母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写歌能赚多少钱?”
“我怎么知道。但他不是说假的啦,我听过他唱,真的很好听。”
陈母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变了,从算账变成了打量。
“所以你上去不是收租,是听他唱歌?”
“没有啦!我是去收租,刚好碰到他——”
“刚好碰到,然后就听他唱歌?”
陈母把手里那件衬衫抖开,折了两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当妈的那种精准。
“我跟你说过了,那个林岳——”
“你又来了。”
“我还没说完。你帮他讲话,帮他拖房租,现在还要帮他跟我解释。你是房东还是他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