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大厅人挤人,接站的人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
阿文眼睛尖,一眼就看到马宏达——穿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陈坤华先生”。
阿文推开车门跳下去,朝马宏达招了招手。
马宏达顺着声音看过来,先看到阿文,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李先!路上辛苦啦!”
阿文跟他握了一下。“马先生,这次坤哥亲自来看看。”
马宏达这才转向刚从副驾驶下来的坤哥,态度比刚才更慎重了一些,双手递上名片。
“陈先,久仰久仰。李先生上次来,货好、人也好,市场里都在夸。这一路辛苦啦!”
坤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马先生,这次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南哥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马宏达又跟从货车上下来的阿生和阿峰打了个招呼,都是点头。
“生哥,峰哥,辛苦了。”
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你带这两位先生去货车那边,货到了就跟着押到市场。老规矩。”
阿生和阿峰跟着年轻人走了。
阿生走之前回头看了坤哥一眼,坤哥点了个头,他才转身跟上去。
马宏达领着坤哥和阿文往外走。
“车在外面,我们先走。”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车身上蒙了一层灰,但看得出是新洗过的。
马宏达拉开后车门,坤哥坐进去,阿文坐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是那种老式德国车才有的厚重感。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坤哥靠在椅背上,摇下车窗。
深圳的街道在窗外铺开,路很宽,比他在台北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
路边有人在施工,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绿色的防护网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远处有几栋高楼,其中一栋特别高,顶端还没完工,塔吊伸在半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铁鸟站在楼顶。
“那就是国贸大厦。”阿文指了指那栋楼。“去年刚封顶的,五十几层。”
坤哥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没说话。
他以前在新闻里看过深圳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跟眼前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的东西是死的,眼前这些是活的——塔吊在转,工人在走,车在跑。
每一个方向都在动。
马宏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第一次来深圳?”
“对。”
“那你多住几天,到处走走。深圳这几年变化很快,你过几个月再来,又不一样了。李先生上次来是大半个月前,那时候这条路上还没这么多车。”
阿文接了一句。“上次我来,这边还在挖地基,现在已经盖到三层了。”
坤哥看了阿文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栋正在盖的楼。
二十天,从地基到三层。
这个速度在台北,光审批就要跑半年。
“马先生,这边的工程都这么快?”
“特区嘛,不一样。”
马宏达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一条更宽的路。
“上头说要发展,下面就得跑起来。慢了就赶不上了。”
车子开上深南大道,双向八车道,一眼望不到头。
路中间的隔离带上种着花,红的黄的,开得很艳。
路两边有新建的大楼,也有低矮的厂房,新旧交错,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饮料,冰柜上写着“健力宝”三个大字。
有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捆长长的钢管,从车流里钻过去。
坤哥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沥青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很陌生,不是台北那种潮湿的、混着海风的味道,是一种正在建设中的城市特有的气息——水泥、油漆、新铺的柏油路,还有路边摊飘出来的油烟。
“赛格市场快到了。”马宏达放慢了车速。
前面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大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
楼下停满了货车和摩托车,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纸箱,有人推着小推车,有人蹲在路边拆包裹。
几个人围在一起,拆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宏达把车停好,熄了火。
“到了。货车的货阿生他们会跟着卸,我们先上去看看?”
坤哥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赛格电子市场。
阿文上次说的就是这里。
马宏达领着他往里走。
一楼大厅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塑料的味道,混着人的汗味。
柜台一个挨一个,卖电子元器件的居多,也有卖成品电子表的。
有人在柜台前站着讨价还价,有人在数钱,有人蹲在地上拆纸箱,有人扛着编织袋从人群里挤过去,满头大汗,眼睛却亮着光。
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蹲在柜台边上,面前摊了一地的电子表,正在给一个年轻人演示怎么调时间。
年轻人的女朋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也不喝,就盯着那支表看。
另一个柜台后面,两个老板正在吵架。
一个说“这批货我订了”,另一个说“你订了又不拿钱,我凭什么等你”。
旁边的人也不劝,就在那里看热闹,偶尔有人插一句“好了啦,吵什么吵,货多的是”。
坤哥站在门口,看着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
他在万华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夜市。
但夜市的人潮是慢慢走的,这里的人是跑的。
不是逃命的那种跑,是赶着去做事、赶着去赚钱的那种跑。
每一个人都有方向,每一个人都在动。
他正看着,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李先生吗?”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指着阿文,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对对对,就是他!上次那个卖电子表的!”
这一声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附近柜台的人抬起头,有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这边走。
不到一分钟,阿文身边就围了七八个人。
“李先生,这次还有没有货?”
“上次那批dw-5900c,我拿了五十支,三天就卖完了!”
“李先生,这次能不能多分我一点?”
“李先生,你还认得我吗?上次我在老许那边拿了两百支!”
阿文被围在中间,笑着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有有有,这次货多,大家都有份。”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掏口袋数钱,有人转头喊“老许,李先生来了”,有的柜台上的人已经开始打电话。
“喂,你快点过来,上次那个卖电子表的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