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的清晨，露水晶莹地挂在牡丹台的兰草叶上，带着几分秋凉。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各宫嫔妃已按规矩站在阶下，青石板上的寒气透过鞋底往上钻，让人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
刚站定，就见月洞门后转出一抹艳色——
华妃穿着一身正红绣金凤的旗装，墨发高挽，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流苏扫过耳垂，眼角眉梢带着惯有的傲气。
她终究是被放出来了，步履间的从容，仿佛这半月的禁足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小憩。
“皇后娘娘万福。”华妃屈膝行礼，裙摆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动，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像淬了冰，慢悠悠地扫过众人。待落在站在后头的玉贵人身上时，忽然停住了。
“玉妹妹这几日清减了。”华妃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涟漪：
“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总跟那犯了错的人搅在一起，难免伤神。只是妹妹可得警醒些，莫要学某些人，为了争宠连假孕的糊涂事都做得出来，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毕竟，谁也不似本宫一般，父兄能在军中立功。”
最后一句话像针，精准地扎在玉贵人心上。
她脸色一白，攥着帕子的手骨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绫罗里。
她知道华妃在暗指沈答应，可这话分明也是在嘲讽她没靠山，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落难。
旁边的纯常在捏了捏帕子，刚要开口，被敬嫔悄悄拉了拉衣袖——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掺和”，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喉咙发紧。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盖刮过杯沿，发出轻响。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都落座吧。”
既没接华妃的话，也没斥责，这沉默里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像敲打。
请安的时辰很快过去，众人散去时，脚步都放得轻缓。
华妃走在最前，经过玉贵人身边时，故意停了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还是趁早死了那份心吧，沈答应那盘棋，早就输透了。”
玉贵人看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殿里只剩她们主仆二人，才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膝头撞得地面闷响。
宜修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品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冽，热气在她眼前凝成白雾，带着淡淡的回甘。
剪秋刚要搀扶，被她用眼色制止了。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人，只淡淡道：“起来说话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玉贵人却不肯起，仰头望着宜修，眼眶泛红得像浸了血：“皇后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眉姐姐吧！她是被冤枉的，那个刘畚一定是受人指使，只要找到他……”
宜修拈茶盖的手停了停，银质的茶盖在青瓷杯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依旧没说话。
“华妃娘娘都能被放出来，为何眉姐姐就不能解了禁足？”
玉贵人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去年本就就伤了身子，如今情绪又大起大落，杏花春馆又潮，再禁足下去，怕是要熬不住了……”
“啪！”
宜修猛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青瓷杯底与描金托盘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滚烫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像未干的血。
“玉常在，你糊涂啊！”宜修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在她脸上：“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这宫里的局势吗？”
玉贵人被她的气势吓住，声音骤然顿住，嘴唇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当你暗地里让人乔装成农夫，在京郊搜寻刘畚的踪迹，本宫与皇上不知道吗？”
宜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想为沈答应翻案，这份心思或许没错，可有些事做得，却拿不得上台面。刘畚是死是活，如今藏在哪个老鼠洞里，早已不是关键——关键是，‘假孕’这两个字，已经像烙印似的钉在了沈答应的头上！”
她起身走到玉贵人面前，明黄色的凤袍扫过地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皇上太后最重视皇嗣，视欺君罔上为逆鳞。不论沈答应是被陷害还是自作主张，她触碰的都是皇上和太后的底线！你这样一次次地提起，一遍遍为她辩解，看似是帮她，实则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宜修的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仿佛落了下来：“你以为皇上为何冷落你？不是他不知沈答应可能受冤，而是你的执拗，让他觉得你眼里只有沈答应，没有他这个皇上！”
“你每提一次，就是在提醒皇上‘有人敢拿皇嗣做文章’，就是在揭他的伤疤！于你，是失了圣心；于她，是罪加一等；于皇上，是徒增烦忧——你说，你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玉贵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从没想过这些，只觉得凭着一腔热血总能为眉姐姐讨回公道，却没料到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最不该踩的地方。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尘埃。
宜修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示，像冬日里的寒风裹着雪：
“本宫已禀明皇上，沈答应随众人一起回宫，回宫后禁足常熙堂。那里比杏花春馆宽敞，也干净些，身边留两个贴心的人伺候，总比在这园子里孤零零的强。这已是本宫能为她求的最大恩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