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到座位上，剪秋连忙递上一杯新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添了几分模糊的冷意：
“你好自为之吧。若再执迷不悟，别说救沈答应，怕是连你自己，都要栽进去，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玉贵人望着宜修端茶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疏离，她忽然觉得，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她那点可怜的“情谊”，在这深宫里，竟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八月初九的风里已带了深秋的凉意，牡丹台的檐角挂着新换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越却透着萧索的响。
玉贵人站在宫门前，手指反复摩挲着袖袋里的掐丝银镯——
那是从前沈眉庄送她的，此刻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里的焦灼。
通报的太监刚进去，殿内就传来染冬冷硬的声音：“皇后娘娘请玉贵人进去。”
玉贵人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宜修正翻着一本账册，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玉贵人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宜修翻过一页账册，墨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说吧，又有什么事。”
玉贵人攥紧了帕子，鼓足勇气道：“回皇后娘娘，明日便要回宫了。沈答应……回宫后还要继续禁足，嫔妾不敢坏了宫规求您开恩，只是想求娘娘应允，回宫路上允嫔妾与沈答应同乘一辆马车。”
“放肆！”宜修猛地合上册子，封皮相撞的声响在暖阁里炸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染冬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像淬了冰：“玉小主方才说不愿坏了宫规，若是真不愿坏了宫规，今日就不会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后宫嫔妃等级分明，沈答应是戴罪之身，你与她同乘，传出去成何体统？”
“不是的，染冬姑姑误会嫔妾了！”玉贵人慌忙抬头，眼眶泛红：“嫔妾只是担心沈答应身子弱，路上颠簸吃不消，想在旁边照拂一二……”
“照拂？”宜修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在她脸上：
“你明知华妃这几日盯你盯得紧，恨不得抓你的错处，今儿来求本宫，不过是想让本宫给你做挡箭牌罢了。看来，本宫前几日说的那些话，你是丝毫没听进去。”
“不是的，皇后娘娘！”玉贵人急得声音发颤，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嫔妾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宜修打断她，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关心则乱也好，姐妹情深也罢，本宫都不管。但你不该把心思动到本宫头上，算计着借本宫的势去遂你的愿！”
她将账册往案上一摔，墨锭子滚落在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你走吧，本宫就当没听过这些话。”
玉贵人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皇后娘娘，求您开恩……沈答应她真的很可怜，路上若是没人照应，万一……”
“出去！”宜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景仁宫容不下你这般拎不清的人！”
染冬立刻上前：“玉小主，请吧。”
玉贵人望着宜修冷硬的侧脸，知道再求也无用，只能咬着唇，强撑着站起身，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暖阁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暖意，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宫道上零星的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玉贵人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贴身宫女浣碧扶着她，忍不住低声抱怨：“小主，您看看这叫什么事！”
“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最是慈和，掌管六宫宽严相济，却不想连这点儿小事都不答应！不就是同乘一辆马车吗？又不违什么大规矩，分明是瞧着沈答应失了势，连带着咱们也不放在眼里了！”
玉贵人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给了浣碧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荡，浣碧捂着脸，满眼错愕。
“住口！”玉贵人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皇后娘娘自有考量，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根？”
浣碧委屈地瘪了瘪嘴：“小主，奴婢只是替您不值……您为了沈答应，连皇上的冷待都受了，如今求皇后娘娘这点事，她却……”
“够了！”玉贵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被倔强取代：“她不答应，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浣碧愣了愣，连忙跟上：“小主，您要去哪？”
“去清凉殿。”玉贵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华妃不是想抓我的错处吗？我就去让她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怕了她。”
秋风卷起她的裙摆，像一只折翼的蝶。浣碧看着自家小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宫道怎么长得像是走不到头，而前面等着的，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泥沼。
牡丹台的暖阁里，染冬正弯腰拾起地上的墨锭：“娘娘，这玉贵人也太不知好歹了，明摆着是想把您拖下水。”
宜修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她不是不知好歹，是被‘姐妹情深’迷了心窍。”
“那华妃要是知道玉贵人还在为沈答应奔走，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来。”染冬忧心道：“娘娘要不要……暗中提点一下？”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淡淡道：“不必。让她去撞撞南墙也好，有些跟头，总得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她顿了顿，又道：“让人盯着点清凉殿那边，别真出了人命。”
染冬应声退下，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宜修望着案上的账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宫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是坦途还是绝路，终究得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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