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帐内的灯亮了。
李烈仁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提了一盏照明用的灯，小雀跟着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弓已经收了半弓，刚刚的箭正是她射出的。
秦诗从帐口另一侧出现，他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很是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宋南坐在床沿上，右手还保持着从被褥下抽出来的姿势，拇指按在按键上，尚未松开。
那支箭杆从他指缝之间穿过，箭尾的羽翼正贴着他的拇指根部。
李烈仁看着对方。
那双金瞳里的光很复杂。
失落，悲伤，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证实了之后依然不想去面对的钝痛。
他认识宋南五年了，五年来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身边，替他挡过不知道多少次明里暗里的冷箭。
而此刻那支射穿了手机的箭恰恰是从他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手里射出来的，这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秦诗倒是无所谓。
他斜靠在帐口的一根立柱上，双臂交叉着搁在胸前，目光懒洋洋地从宋南僵住的那只手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开。
小雀是几个人里最愤怒的一个。
“宋南，你竟然背叛公子！”她怒道，“亏我还一直把你当作前辈——”
“我可没有。”宋南大惊失色，下意识否认。
“证据确凿。”秦诗从立柱上直起身来，把两只手插进破袍子的口袋里，“恢复手机里已经删除的信息，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到时候屏幕上那些字一清二楚地摆出来，你再说没有也不迟。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那只暗红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落回宋南脸上，“你现在就要当着我们的面把手机毁掉，来个做贼心虚？”
“你是......你们是怎么......？” 宋南慌张得扫视周围，这才发现在黑暗中的一只乌鸦。
在之前的会议之中，秦诗故意把所有的情报都说出来，把那些关于异巢、资金、烈沙异巢开放时间的细节铺得满满当当，为的就是试探几个人里面有没有人会把消息递出去。
他把乌鸦暗布在几人的帐中之后就在等，等着看谁先按不住性子。
只不过没想到，宋南的忍耐比他预想中还要短，连一夜都没撑过去，就在子时过后急不可耐地掏出了那部手机。
宋南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部已经被箭矢贯穿的手机，随后右手握紧手机，灵能从掌心涌入，直接将整个手机全部摧毁。
秦诗看着那堆废铁。
“哦？打死不认？”
宋南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更松弛的状态。
“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你们知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们有胆子在焚天营杀了一个统领副官吗？”他哑着嗓子说道。
李烈仁走上前去。
小雀想要伸手拦，但李烈仁的步子却丝毫没有停顿。
他走到宋南面前，蹲下身，和坐在床沿上的宋南平视。
“宋南先生，”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那种很难形容的涩，“我明明那么信任你的。”
宋南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地面上那堆被褥褶皱之间的角落里，没有说话。
小雀从后面走近，声音里压着火气：“烈仁公子平日里对你不薄，想不到你竟然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人。”
宋南的肩膀忽然震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不薄，”
他说，“是啊，是不薄。”
“可这些——是我想要的吗？！”
李烈仁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断他。
宋南的笑声在帐篷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也停了下来。
“公子……”宋南喃喃道，“当年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当时想，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明瞳，于是我下定决心，摆脱对明瞳的偏见，需要让您更加伟大。”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刚回来的头两年，我是真心想替公子撑住后路的。”
“公子当时还在麒麟营之中，我替你处理你父亲交给你的事，好让你有更多的时间去做锐意进取。”
“我想着，我替公子把繁琐的事情内外打理妥当了，公子的位置稳了，就可以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时候我每天清点账目、调配物资、安排轮值，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可是后来……后来我慢慢发现有些事不对了，公子在城外接济的那些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是真正的难民，有些人……有些人其实只是听说这边有免费的食物和钱，自己从别的城跑过来的。”
“公子不问来路，全然接受，可是公子的资源就那么多，您往城外送一份，用在自己身上的就少一份。”
“我劝过公子，说先把自己的势力稳住再顾外面。公子也听了，点头说好，可下一次城外有人捎信进来说这边又来了十几个人，公子还是会把自己的精力分出去。”
“我知道的，您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然后下一个月的同一日您又会偷偷溜走，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公子在城外越做越有名声，可在焚天营里，公子的话语权在一天一天地变薄。”
“公子每次去主帐议事，其他营的统领看公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来做客的闲人。”
“公子，我不怕跟着一个正在爬坡的人吃苦。”
“我怕的是跟着一个一直在往下走的人，还每天告诉自己明天就会好起来。”宋南的目光低垂着，
“我劝不动公子，我就只能替自己另找一条能走的路了。”
“我想要的，是权利，我想要的是爬上去，去将那些踩在我身上的明瞳踩在脚下，而不是在这做些无用的事情。”
李烈仁蹲在他面前安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宋南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上次父亲发现我的事，是你递的消息吗？我想，这个情报肯定能帮你一大把吧。”
宋南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足够清晰的回复。
“那你就可以为了这个，让三个人在路上杀我？”
“让那三个人来杀你的不是我，我只是把你今天的路线和出发时间告诉了另一头的人。”宋南说，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份情报，我没想过你真的会死，我只是觉得你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了，也许会改变你那些固执的做法——”
“那你为什么不在事后坦白？”
“因为事后我发现我没法坦白了。”宋南说，“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