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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鼻翼剧烈翕张,气得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枪口狠狠碾着薛葵的额角。
“小兔崽子!你跟谁充爷?我崩了你信不信?”
“我就不信!有本事放下枪!”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是你葵爷!”
“谁是谁爷?赶紧的,叫我声爷,兴许饶你一命!”
敌人脑门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做梦!你也配?来,冲这儿打!”
“好小子,骨头挺硬。
叫不叫?我真**了……”
“孙子!”
“叫爷!”
“孙子!”
“爷——**!让你绕进去了!”
敌人彻底癫狂,眼中凶光迸射,食指猛地扣下——
“砰。”
枪声炸响。
第七章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
敌人眉心绽开一个血窟窿。
暗红的液体汩汩涌出。
他双目圆睁,直挺挺向后倒去。
薛葵喘着粗气,抡起铁锤砸向那张脸。
骨骼碎裂的闷响里,面容凹陷下去。
达保举着枪管冒烟的武器,看向徒弟,嘴角扯了扯:“人都死了,还打什么?”
眩晕感突然袭来。
视野开始摇晃。
他看见于成民和龙飞奔来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手指一松,枪械坠落。
身体缓缓倾斜。
龙飞接住他倒下的身躯,嘶吼声撕裂空气:“达保——!”
黑暗吞没了一切。
……
无边的黑。
达保在虚无里跋涉,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低声唤着,声音散在虚空里:“月亮……月亮……你在哪儿?”
恍惚有回应,却听不真切。
耳边又响起杂乱的声响。
达保听见自己在喊——妈,妈你在哪儿?别死行不行?
他慌了,拔腿就跑。
妈,你别死好不好?声音在空气里荡着,却找不着源头。
接着是雯雯和妞妞的哭声。
达保在原地打转,嗓子都喊哑了。
雯雯别怕,哥在这儿呢。
妞妞,哥给你做可乐鸡翅,做椒盐排骨,咱不哭了行吗?你一哭,哥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是妞妞在哭吗?他急得直跺脚,是不是胡同里那些孩子又欺负她了?
恍惚间又听见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突然炸开,像道霹雳撕破了黑暗。
眼前猛地亮起来,婴儿的哭声还在耳边绕。
他脱口而出:“月亮,孩子是不是饿了?”
视野渐渐清晰。
好几张脸凑在眼前,眼睛都是红的。
他晃了晃头,认出来了——是母亲,是左明月,她怀里抱着暖暖。
小家伙看见他睁眼,哭声渐渐停了。
陆童搂着雯雯,陆丽抱着妞妞,还有个鼻涕糊了满脸的弟弟,都眼巴巴望着他。
“妈,月亮,童童,丽丽……”
他挨个叫过去,目光落到弟弟身上时皱了眉,“秦二宝你离远点,鼻涕蹭我身上了。”
二宝哇地哭出声:“妈!哥偏心!妞妞鼻涕都滴他脸上了他都没凶!”
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脸。
雯雯哭得整张脸都肿了,攥着他的手指抽噎:“哥你别死……爸妈都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摇头:“哥不死,哥怎么会不要你。”
雯雯用力点头。
再看妞妞,小脸皱成一团:“哥,我想吃可乐鸡翅……还有椒盐排骨。”
他望着那张脸,忽然闪过个画面——个雪人似的胖丫头仰着头说:哥,我要吃……
他笑了,手指轻轻蹭过妞妞的脸颊:“等哥好了就做。”
妞妞咧嘴笑了,鼻尖冒出个透明的泡泡。
他又揉了揉陆童和陆丽的头发:“别哭了,哥命硬着呢。
答应给你们刻的东西还没刻完……”
两个女孩使劲点头。
这时他才觉出身上不对劲——上半身缠得严严实实,动一下都费劲。
他撇了撇嘴,朝左明月伸出手:“媳妇儿,让我抱抱。”
左明月脸颊瞬间发烫。
她将暖暖轻放在达保枕侧,随即俯身环住他肩膀,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
哭声在病房里炸开,混着颤抖的尾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秀娥站在床尾,胸口剧烈起伏。
这小**,媳妇还没过门,眼里就只剩媳妇和妹妹了?她守了整夜,眼泪都快流干了,他倒好,醒来头一眼看的都不是亲娘!
病床上的人却在这时转过视线。
达保望向母亲,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丝,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个沙哑的音节:“……妈。”
只一个字,陆秀娥所有怨气瞬间瓦解。
她扑到床边紧紧搂住儿子,嚎啕声比左明月更响。
没人看见达保垂在被子下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好险——刚才要不是瞥见母亲攥紧的拳头青筋都浮了起来,他**也喊不出那声称呼。
至于嗓音发颤?纯粹是吓的。
“师父!师父您醒啦——”
尖锐的叫喊由走廊刺入病房。
达保痛苦地闭紧双眼。
孽障来了,连半天清净都不肯给。
门板被猛力撞开。
薛葵像阵风卷进来,瞧见睁眼的达保,直接扑到床沿干嚎起来:“师父啊——”
暖暖被吓得放声大哭。
陆秀娥和左明月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揪住薛葵后领,将他整个人拎起甩向门外。
薛葵踉跄站稳,瞪圆眼睛:“洋婆子你干啥?还有你这老——”
话卡在喉头,因为病床上传来冰冷的声音。
“那是我母亲。”
达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薛葵,你再吓哭我女儿和妹妹试试。
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抽了你的筋当鞭子使。”
薛葵缩了缩脖子。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床上这人。
十九年来,他没见过比达保更狠的角色——**横飞时将他死死护在身下,自己浑身是血还能撂倒七八个亡命徒。
从那天起,他就认定了这个师父。
此刻听说拽自己的妇人是师父的亲娘,薛葵膝盖一弯,直接跪倒在水泥地上。
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结实:“奶奶!我叫薛葵,是师父收的徒弟!”
陆秀娥打量这少年:瘦得像竹竿,眉眼间带着野气,可额头上迅速肿起的青包骗不了人。
她心头一软,伸手把人拽起来,掌心轻轻揉着那处红肿:“傻孩子,这是水泥地啊……磕这么重做什么?”
薛葵僵住了。
从没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更没人这样摸过他额头。
那种触碰太轻,太暖,让他鼻腔突然发酸。
很多年后,无论陆秀娥怎么骂他,甚至抄起扫帚追着打,薛葵从不还嘴,挨打了也只是咧嘴笑。
这份特权全天下独一份,连秦达保都享受不到。
房门再次被推开。
小红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清醒的达保,睡意瞬间飞走。
她又哭又笑地扑到床边,眼泪蹭了达保一袖子。
达保瞧着眼前这光景——女儿在怀里咿呀扭动,小手抓挠着他的衣襟。
陆童和陆丽两个丫头片子还黏在左明月身上,像两只树袋熊似的挂着。”月亮,你身上是抹了蜜不成?”
他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正用指尖轻触婴儿脸颊的小二宝。
那孩子鼻尖下亮晶晶的,眼看就要淌过嘴唇。
“哥,你想问啥?”
小二宝吸溜着鼻子,模样倒是乖巧。
“先把你那‘过河’的鼻涕收拾了。”
达保移开视线,“小红,我躺了多久?”
“两天三夜。”
小红的声音发紧,“李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时,腿都是抖的。
他说你背上取出的弹片装了半托盘,称过,两斤还多。
血把担架都浸透了……没人想到你能醒过来。”
走廊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间杂着短促的口令。
这地方虽也收治百姓,可连锅炉房的值守都挂着**。
动静停在门外时,达保闭了眼。
意识像水纹般漫出去——三步一岗,战士们持枪而立。
人群簇拥着一位穿旧军装的老人走近,镜片后的目光沉甸甸压着空气。
陆建邦和张秉谦跟在队伍末尾,几乎挨着门框。
门被推开。
达保想撑起身,骨头却像散了架。
老人快步上前,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肩头,将他按回枕间。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些只在印刷品上见过的面容,此刻正映在晨光里。
“首长……”
达保喉咙发干。
老人没应声,只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白色床单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某种温度。
老人望着那少年,目光沉静地颔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做得对。
你冲上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吧?”
少年只觉得耳根发热,血往头顶涌。
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滚烫的烙印,深深按进骨头上。
往后哪怕再大的风雨,再凶的浪头,都撼不动这印记分毫。
身上那些伤,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一只布满硬茧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少年汗湿的掌心。”我听过你的事。”
老人说,手指微微用力,“年纪轻轻,别学得老气横秋。
往后遇着难处,可以来找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少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眶却先湿了。
旁边传来细碎的动静。
老人转过脸,看见个圆眼睛的小娃娃正攥着拳头,嘴里“啊、哈”
地吐着气。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伸出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柔嫩的脸颊。
“这就是……那个孩子?”
老人问。
少年眼神霎时软了下来。”是明月从外边带回来的。”
他声音低了些,“我们就养着了。”
“明月?”
老人顿了顿。
一直安静站在侧后方的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人恍然,视线转向另一边:“是小左家的姑娘?哪一个?”
左明月吸了口气,向前一步,站得笔直,抬手敬礼。
指尖有些抖。”报告首长,我是左明月。”
老人伸出手,同她握了握。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我和你父**过事。”
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悠远的意味,“是块好材料。
可惜了。”
左明月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退后半步,后背轻轻靠进身后妇人的怀里。
她从小没尝过被爹娘搂着的滋味,此刻只觉得婆婆的臂弯格外踏实。
老人回过头,对身旁几位同样穿着深色外套的人说道:“两个还没成家的年轻人,捡了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疼。
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样的年轻人多些,咱们往后才更有指望。”
旁边几位都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