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转过身，目光落在沐云脸上。
院子里的油灯还剩一点微光，照得她侧脸有些发黄。
“你说那个黑袍人让赵掌柜想办法赶我们走？”
“是。”
沐云点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侧。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念念没吭声，走到桌边坐下，两条腿在凳子上晃了晃。
她晃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件事一点一点想透。
桌面上还摊着白天没画完的符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那就等着看他出什么招吧。”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爬上床裹紧被子。
被子被她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沐云，你也睡，明天还要去贴封灵符。”
沐云应了一声，吹灭油灯。
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落在门缝边。
第二天一大早，念念带着弟子们去镇北的田地周围贴封灵符。
晨雾还没散，田埂上的草叶挂着水珠。
她蹲在地头，把符纸贴在事先选好的位置上，灵力注入，符面微微泛光。
那光很淡，只在符纸边缘一闪，就沉进土里。
“记住了，封灵符要贴在灵气流动最密的地方，不能随便乱贴。”
弟子们围在旁边看，小石头蹲得最近，眼睛一眨不眨。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空符纸，学师父的样子比划着。
“师父，为什么不能把那块黑石头直接砸了？”
小石头抬头问。
“砸了会出大事。”
念念头也没抬，手指在符纸边角按了按。
“就像水管子堵了，你不能拿锤子砸管子，得找到阀门慢慢关。”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田边那块半埋在土里的黑石头。
小胖在旁边小声嘀咕：“砸管子会漏水。”
阿秀拉了他一下，让他别打岔。
念念贴完最后一张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了，今天上午的活干完了，回去吃饭。”
一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
田埂不宽，弟子们排成一列。
小胖走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贴好的符纸。
刚走到镇口，念念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站在米铺檐下，有人蹲在墙根边。
看到念念一行人经过，有人的目光闪了闪，赶紧别过头去。
一个卖菜的大婶看到她，犹豫了一下，把摊子往里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
她挪摊时还碰倒了半筐青菜，又赶紧弯腰去捡。
小胖小声嘀咕：“师父，他们怎么都不看我们了？前天还给我塞红薯呢。”
念念没回答。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街角几个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小道士在祠堂底下挖了个大坑，把地底的脏东西给翻出来了。”
“怪不得我家老头子昨晚又咳了，本来都好了的。”
“赵掌柜说的，那小道士根本不是治病，是在搅和风水呢。”
“她还带了一群孩子，谁知道是干什么的。”
念念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说话的那几个人。
那几人对上她的目光，讪讪地散开了。
有人走得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点响。
沐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掌门，是赵掌柜在散布流言。”
“嗯，我听到了。”
念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背却挺得很直。
回到里正家，里正刘伯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的袖子卷了一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看到念念回来，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刘伯伯，有话就说。”
念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
刘伯叹了口气。
“小仙姑，今天早上有好几户人家来找我，说……说你们在祠堂底下挖东西，把地气搅乱了，病才反复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谁说的？”
“他们说是赵掌柜讲的。赵掌柜在镇上开了十几年药铺，大伙儿平时都信他。”
念念“哦”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边还沾着田里的泥。
“那刘伯伯信吗？”
刘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我当然不信！王大山的病是小仙姑治好的，我亲眼看见的。但是……但是有些人没亲眼看见，他们就容易被带歪。”
他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念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让弟子们先吃饭，自己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小石头端着碗出来，想叫她吃饭，又不敢打扰。
沐云接过碗，轻声说：“掌门，先吃两口。”
念念接过碗，慢慢吃了半碗。
吃完饭，念念让小石头去街上买一壶水回来。
“师父，我一个人去？”
小石头眨了眨眼。
“嗯，顺便看看街上什么情况。”
小石头挺了挺小胸脯，抱着水壶就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还把衣角拉了拉，像是怕给清虚观丢脸。
念念坐在院子里等。
一刻钟过去了，小石头没回来。
两刻钟过去了，还是没回来。
念念站起来，眉头微皱。
“沐云。”
“我去。”
沐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她跑出院子，穿过巷子，直奔镇中主街。
街上的人看见她跑，有人探头，有人又缩回去。
她跑到镇中主街的水井旁，远远就看到小石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墙角。
一个汉子伸手推了小石头一把。
“小骗子，你师父就是个骗人的野道士！”
小石头一个踉跄撞在墙上，怀里的水壶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水壶滚了两圈，停在墙根边。
但他两只手死死抱着胸前的东西。
那是他今天早上跟着师父贴封灵符时，师父多给他的两张符纸。
符纸被他护在怀里，贴在胸口。
他把符纸护在怀里，弓着身子，不让那两个人碰到。
另一个汉子伸手去抢。
“拿来看看，什么破纸，骗人的玩意儿！”
小石头咬着牙，把身子缩得更紧。
他不敢还手，师父说过，道士不能随便打人。
但他可以不松手。
“这是师父画的符！你们不许碰！”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手指头扣得死紧。
那汉子恼了，一把揪住小石头的衣领往上提。
小石头的脚几乎离了地，脸涨得通红。
“还嘴硬！”
“放开他！”
沐云的声音从街口炸开。
她冲过来，一把扯开那汉子的手，把小石头护到身后。
小石头踉跄了一下，赶紧站稳，手还死死捂着怀里的符纸。
两个汉子看了她一眼，嗤笑。
“哟，又来一个。你们这帮外地人，赶紧滚出青岚镇！”
沐云站直了身子，目光冰冷。
她虽然才十五岁，但跟着念念走南闯北三年，见过赤幽，见过鬼面，见过玄阴子。
两个混混，吓不住她。
“清虚观的人，你们也敢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两个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清虚观”三个字在这一带不是没人听过。
那可是皇帝亲自下旨重建的道观。
两个人对视一眼，嘴上还硬。
“管你什么观，反正赵掌柜说了……”
“赵掌柜让你们来的？”
沐云冷冷地打断他们。
两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说，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还回头看了两眼，像是怕沐云追上去。
沐云没追。
她蹲下来，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的衣领被扯歪了，后背蹭破了皮，但他怀里的两张符纸完好无损。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沐云姐姐，我没让他们碰到师父的符。”
他的声音又哑又小。
沐云的眼眶一热，伸手帮他擦了擦脸。
“你做得很好。”
她把小石头带回里正家。
一路上小石头都抱着符纸，走得一瘸一拐也不肯让她扶。
念念正站在院门口等着。
看到小石头的样子，她的眼神沉了沉。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蹲下来，轻轻翻开小石头的衣领看了看后背的擦伤。
擦伤不算深，但蹭破了一大片，沾着墙灰。
“疼不疼？”
小石头吸了吸鼻子，摇头。
“不疼。师父，我把符护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符纸，递到念念面前。
符纸上一个褶皱都没有。
念念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做得好。”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围过来的弟子们。
小胖急得脸都红了。
“师父，咱们去找那两个坏蛋算账！”
阿秀也攥着拳头。
“对，太欺负人了！”
其他弟子也跟着点头，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念念摇了摇头。
“不去。”
弟子们愣住了。
小胖张了张嘴，像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
念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被人误解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误解就不救人了。”
她看着弟子们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赵掌柜想赶我们走，那就更不能走。我们走了，百姓的病谁来治？那些田地底下的浊气谁来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墙头，把晾着的布巾吹得晃了晃。
小石头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
“师父说得对，我不走。”
小胖咬了咬牙。
“我也不走！”
阿秀深吸一口气。
“不走。”
其他弟子也跟着应声。
“不走。”
念念笑了一下。
“这才是清虚观的弟子。”
她转身准备进屋给小石头上药，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像是跑得很急。
刘里正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他的帽子都歪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折皱的纸。
“小仙师！出事了！”
念念停下脚步。
“怎么了？”
刘里正喘了两口气，声音发紧。
“小仙师，赵掌柜向县衙告了状，说你们非法行医、扰乱民心，县衙的人明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