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十二天。
从燕国边关一路南下，过了北境荒原，穿过三座山的谷口，车轮底下的土路一点点变得熟悉。
念念趴在车窗上，额头抵着木框。
风不一样了。
北边的风干，刮得脸疼。
这里的风裹着湿气，带一股松针和泥土搅在一起的味道，鼻子吸进去有点甜。
沐云凑过来，脑袋从她肩膀后面伸出半个。
“掌门。”
“嗯。”
“那个山头。”
念念早看到了。
半山腰露出一角飞檐，灰瓦白墙，掩在松柏之间。
清虚观。
她的手指扣住窗沿，攥得紧紧的。
马车在山脚停了。
车夫刚勒住缰绳，沐云整个人弹了起来，掀帘子就往外跳。
“掌门你等着！我先上去跟师母说！”
人影蹿上石阶，道袍角翻了两下就没入了树影。
念念慢慢从车上爬下来。
腿还软。
脚底踩到山道的碎石上，那股酸胀从脚跟蹿到膝盖，骨头缝里空落落的。
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了一角，顾长风的脸露出来。
左臂吊着，脸色还是那种洗淡了的灰白。
“殿下，属下陪你上去。”
“顾叔叔坐着别动。”
念念头也没回。
“让人扶你去厢房歇着。等念念把弟子们看完了再来找你。”
顾长风的嘴张了张，帘子又放下了。
山道不长。
从山脚到山门，三百二十六级石阶。
念念三岁下山的时候一级一级数过，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袱，数完了就到了山脚，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如今她往上爬。
五十阶，喘了一口。
一百阶，小腿肚子开始打颤。
一百五十阶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
是人。
嗡嗡的，好多人在说话，像是压着嗓子，可压不住。
念念抬头。
山门前黑压压站了一片。
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素色衣裙，头发挽得整齐，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姜婉宁。
她旁边站着个少年。
比上回见到时又高了一截，瘦，手里捧着个水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石阶这头。
姜昭。
再往后两排人，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全穿着清虚观的灰蓝道袍，站得歪歪扭扭，脖子伸得老长。
有人先看见了她。
“掌门！掌门回来了！”
山门前炸开了锅。
沐云从人群里冲出来。
她刚跑上去报信，头发散了半边，鞋跑歪了一只，脸上的泪还没干又涌出新的来。
“掌门！”
一头扎进念念怀里。
念念被撞得踉跄两步，脚底打滑，差点往后倒，沐云的胳膊已经箍住了她的腰。
箍得紧。
肋骨生疼。
“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闷在念念肩膀上，断断续续的。
“我在山上听说你灵力耗光了，听说流了好多血，晕了三天……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哭什么。”
念念拍了拍她的后背。
掌心落下去，沐云的肩胛骨硌手。
“念念不是站在这儿吗。”
“你瘦了好多。”
“你也瘦了。”
沐云抬起头来，鼻尖红得像个小兔子。
念念伸手给她抹了一把脸。
“别哭了。弟子们都看着呢。首席大弟子哭成这样，像话吗。”
沐云嘴一瘪，硬生生把下一波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退开半步。
山门前的弟子们涌上来了。
“掌门掌门，燕国那个邪物是不是真有两个人高？”
“掌门你手上那个伤好了没有？”
“掌门，铁柱师兄是不是真的追着你跑了八里地？”
“掌门，小石头呢？他伤好了没？”
七嘴八舌，声浪一层叠一层。
念念被围在当中，个子矮，脑袋还没最小那个弟子高半截，被挡得严严实实。
“一个一个说！排队！”
没人听。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姜婉宁走过来了。
弟子们自动分出一条路。
她走到念念面前，没出声。
蹲下来。
两只手捧住念念的脸，左边转转，右边转转。
翻了翻眼皮，又把她的手腕拉过来，食指和中指搭上脉。
指腹按着，数了好一阵。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山雀叫了两嗓子。
“灵力根基没伤到。”
松了口气。
“就是亏得厉害，得慢慢养。”
抬起手摸到念念额头上的汗，用袖口给她擦了。
“下巴尖了。脸也小了一圈。”
“念念有好好吃饭的。”
“我看不出来。”
姜婉宁站起身，把念念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
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被日头晒过的棉布的干燥气。
念念把脸埋在她腰间。
“娘亲。”
“嗯。”
“念念回来了。”
姜婉宁的手搁在她头顶，拢了拢散掉的碎发。
“回来就好。”
姜昭走上前，把水碗递到念念嘴边。
“先喝水。从山脚爬上来脸都白了。”
念念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
山泉水，凉的，从嗓子一路凉进胃里。
“道观怎么样了？”
“都好。”
姜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第二批学员上月结业了，考核全过。灵脉巡查司的回执也到了。”
“账呢？”
“符纸开支剩二两三钱，伙食没超。后山守护阵每七天检查一次，灵力稳定。师母又在听脉台那边开了一门新课，教经脉调息，来了六个旁听的。”
念念看了看纸，叠好塞进袖子。
“哥哥辛苦了。”
“应当的。”
姜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可眼睛亮了。
念念把碗还给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山门的门槛。
青砖铺的小路，两边种了几棵新茶花，叶子嫩绿。
路尽头是大殿。
殿门开着。
里头比她走之前亮堂了。
窗户纸糊了新的，白净透光。
“道济天下”四个字挂在正中央。
匾额是爹爹亲手写的。
笔锋重，最后那个“下”字的捺拖得长。
日光从窗纸筛进来，刚好铺在字上。
三清神像前三炷香燃着，青烟拧在一处，往上散。
香灰积了半指厚，拨得整整齐齐。
不是念念拨的。
她回头瞟了姜昭一眼。
姜昭把脸别开。
“顺手。”
念念没拆穿他。
走出大殿，往练符院拐。
院墙上满满当当贴了两排符纸。
她走时只有一排，是老弟子和第一批学员的。
现在多了一排，笔迹生涩，墨线歪歪扭扭，每张旁边都用小字标了名字和日期。
念念凑近看了一张镇邪符。
墨圆饱满，灵气的纹路走得挺顺。
旁边写着“新弟子 阿满 第十七日”。
她伸手碰了碰纸角。
干的，墨迹吃进去了，灵气还留着一丝。
“这个阿满是谁收的？”
“沐云。”
姜昭靠在院门框上。
“上个月来的，八岁。灵脉弱，可手稳。沐云说像当年的小胖。”
念念收回手。
院子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扫地，扫帚比她高，扫两下就偷偷抬头看念念，又慌忙低下去。
廊下晾着新洗的道袍，水珠嗒嗒落在砖面上。
灶房那边传来铁锅碰铲子的声响，飘出一股炒豆子的焦香。
她不在的这些天。
清虚观没停。
念念在练符院中间站定。
四面围满了人。
弟子们，沐云，姜昭，姜婉宁。
风过了屋檐，把廊下道袍的袖子鼓了一下。
她转了一圈，把每张脸看了一遍。
“念念回来了。清虚观，还要继续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