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姜婉宁亲手做的。
笋干炖鸡，一碟凉拌蕨菜，一碗芝麻粥。鸡是山下猎户送来的，笋干晒了一秋天，嚼起来脆生生。
念念埋头吃了两碗粥，四块鸡肉，把蕨菜也扫了大半。
姜昭筷子停在半空看她。
“你在燕国没吃过饭？”
“吃了。烤全羊。”
“那你怎么还这么能吃。”
“烤全羊不顶事，没有娘亲做的好吃。”
姜婉宁从厨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她面前。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饭后弟子们散了。念念让沐云去安顿小石头和阿秀歇下，自己端了一盏油灯回房。
房间收拾过了。被褥换了新棉，桌上摆着一盒新磨的墨和一叠裁好的信纸。
是姜昭的字迹。
纸角上压了一颗山楂干。念念拈起来丢嘴里，酸得眼睛眯了一下。
她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停了。
笔尖上的墨快要滴下来了，她还没落下第一个字。
门被敲了两声。
姜婉宁端着一杯热牛乳走进来。
“还没写？”
“不知道从哪儿写起。”
“从头写。你爹爹不需要你写漂亮话，他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从发现大型残阵开始？”
“再往前。从你抵达燕国开始。”
“那得写好多。”
“你爹爹等了两个月，不差多看几页纸。”
姜婉宁把牛乳放在桌角，搬了个矮凳坐到旁边。
“我帮你理理顺序。先说到了燕国，见了燕王。然后呢？”
“然后铁柱来接念念。他告诉念念苍云山有问题。”
“再往后？”
“念念去见了燕王，看了舆图。然后上山勘察，发现十二个阵眼是连在一起的，不是零散的须须，是一整条根。”
姜婉宁点了下头。
“接着？”
“念念把各国学员叫回来。等人的时候带弟子上山探路。第七个阵眼出了事，小石头为了护念念伤了肩膀。”
念念的笔在纸上动了起来。字歪歪扭扭，有几个还写反了，可一笔一笔落得很用力。
她把勘察的经过写了。把十二个阵眼的分布写了。把弟子们的表现写了。
写到洞里发现黑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喝了口牛乳。牛乳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念念发现玄阴子留了一个备用身体，在山里养了三十年，吸了三十年灵气。”
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我们来不及等援军，茧就要破了。念念让沐云、阿秀、顾叔叔分头去封阵眼。念念自己走了中间那条最难的线。”
笔尖在“最难”两个字上顿了顿。
“封了七个之后，茧破了。”
“那个东西出来了。”
“很强。比赤幽强。比鬼面也强。念念的雷击符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她写到阿秀发现切断灵气供给的办法。写到她带弟子去破阵眼。写到灵力耗尽，用手强行震碎阵石。
“念念晕过去了。”
笔停了。
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然后呢？”姜婉宁的声音很轻。
“然后学员们赶到了。铁柱他们。十五个人分了五组，把剩下的阵眼全封了。”
“那个邪物呢？”
“顾叔叔一个人扛到最后。”
念念的手腕僵住了。
笔搁在纸上，不动了。
姜婉宁没催她。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偏了偏。
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过了很久，念念重新拿起笔。
她写：“顾叔叔为了保护念念受了很重的伤。胳膊脱臼了，背上缝了好多针。”
停了停。
又添了一句：“他说他不后悔。”
笔尖在这个“悔”字上压了很久，墨渗进纸里，透到了反面。
姜婉宁的手伸过来，覆住了念念握笔的拳头。
没说话。
念念吸了吸鼻子，继续写。
她写学员们赶来合力破阵。写她醒过来后甩出最后一张破邪符。写金光把邪物烧成灰烬。
写燕王下跪致谢。写清虚分院的承诺。
信纸用了七张。
念念的手腕又酸又疼，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画已经歪得快认不出了。
她在最后一张纸的末尾写道：
“爹爹，玄阴子的备用身体已经被念念毁掉了。师父的仇，念念报了一半。”
喘了口气。
“剩下天下各地的残阵，念念会慢慢清理干净。”
她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姜婉宁把七张纸按顺序叠好，帮她折进信封。
“写完了？”
“写完了。”
“那喝了牛乳睡觉。明天一早让人送出去。”
念念把杯子里剩的牛乳一口闷了，用袖子擦嘴。
姜婉宁站起身，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早点睡。”
脚步声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虫鸣从窗缝钻进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念念坐在桌前没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画符磨出来的茧泛着白色，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硬壳。食指侧面有个不深的疤，是在燕国震碎阵石时割的，已经结了痂。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胸口挂着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赵嬷嬷给的平安扣。三文铜钱穿在一起，摸上去光滑温热，带着体温。
另一个是师父的铜钱碎片。
碎成了三瓣，用红绳缠在一起。
凉的。
从苍云山那场战事之后，就一直是凉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像一块普通的破铜片。
念念把碎片拢在掌心，合上手指，贴到了嘴唇边上。
“师父。”
嗓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念念会继续走下去的。”
灯火跳了一下。
窗外的虫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