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五月二十五这天，整个北洼村都透着一股过节似的热闹。大人小孩，吃过早饭就都往村北的芦苇沟跑。
北渠工程，提前完工了。
郑干部带着水利队的几个队员，正在渠口做最后的检查。渠闸上，一面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
老支书林茂昌也来了，他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平日里不离手的拐杖也换成了一根光滑的木棍。他站在渠边，看着奔涌而来的渠水被拦在闸门后，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动。
“郑干部，都妥当了？”老支书问。
“支书，您放心，一根草都漏不进来。”郑干部拍了拍厚重的铁闸门，回头对村民们大声喊道，“乡亲们，北渠今天正式通水！往后，咱们北洼村，再也不用看天吃饭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放水！放水！”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老支书走到闸门边，用力挥了挥手里的木棍。“放水！”
郑干部和另一个队员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闸门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升起。被压抑了许久的渠水，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猛兽，轰然涌出，带着黄色的泥沙，冲进了干涸的芦苇沟。
水流湍急，发出巨大的声响。
村民们顺着沟岸一路追着水头跑，看着水流过他们熟悉的每一寸土地。
林秋禾没有跟着人群跑。她和老魏、周桂兰还有林志强，就守在自家那条新挖的排水沟口。这条沟，是她前几天带着换工队的人挖的，一头连着芦苇沟，一头连着北洼的主水渠。
“来了！”老魏低喝一声。
只见芦苇沟的水位迅速上涨，很快就漫过了林秋禾预留的进水口。清亮的渠水迫不及待地拐了个弯，顺着她家的排水沟，欢快地向着北洼流去。
“水刚好，不急不缓。”老魏蹲下身，看着沟里的水流，满意地点了点头，“秋禾，你这沟挖得不深不浅，坡度也掐得准。水进来，稳当。”
这是对她这几天工作的最大肯定。林秋禾心里一松，目光紧紧追着那道水流。
水流进了北洼的主沟，然后像听话的孩子一样，顺着三条支沟，开始向十二块田地分流。
那场面，壮观又动人。
黑色的田地，像是铺开的一张巨大画纸，而清亮的渠水，就是那支神奇的画笔。水流所到之处，干涸的黑色迅速被湿润的水光覆盖。水漫过平整的田泥，泥水混合，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都看呆了。
“天哪，真成水田了！”
“我活了半辈子，头回见北洼这片水坑里能流进这么清亮的水。”
“你们看那水面，跟镜子一样。林秋禾这地平得可真好。”
人群后面，林大山也来了。他被刘巧珍硬拽着，不情不愿地站在最后面。当他看到渠水畅通无阻地流进北洼，看到那十八亩荒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片片波光粼粼的水田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水，这田，原本都该有他的一份。
不，如果不是他当初猪油蒙了心，这十八亩地，连带着这用之不竭的渠水，都该是他们大房的。
“走吧，有啥好看的！又不是我家的！”刘巧珍看着丈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用力拽着他的胳膊。
林大山这次没反抗，任由她拉着，脚步却像灌了铅。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水田，水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秋禾没有理会远处的骚动。她蹲在田埂上，脱了鞋，将脚伸进了刚刚漫上来的水里。
水是凉的，带着上游山里的清冽。她用手捧起一捧，水从指缝间流下，落在田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动，恍如隔世。上一世，她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外村人引水入田，心里是说不尽的羡慕和无力。
这一世，这水，这田，都是她的。
“秋禾……”
身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林秋禾回头，看见周桂兰站在田头，正用袖子擦着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林秋禾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娘，怎么了？这是大喜的日子。”
“我……我是高兴。”周桂兰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水田，泪水又涌了出来，“秋禾，你爹要是能活着看到今天，该有多高兴啊……他念叨了一辈子，就想把这片地收拾出来，种上稻子……”
林秋禾的心也跟着一酸。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低声说：“娘，爹看着呢。他肯定看见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老支书林茂昌走上了田埂。他身后跟着一群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喜悦。
老支书站在主田埂的最高处，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
“乡亲们！从今天起，北洼这十八亩荒地，就正式变成水田了！”
“这是林秋禾家的十八亩，也是咱们北洼村的十八亩！当初换工队怎么说的，秋禾都记在账上。秋收之后，换工队的人，按工分粮！”
“好！”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那些曾经帮过工的村民，看着眼前的水田，就像看着自家的地一样，眼里全是希望。那些没出过力的，眼里则多了几分羡慕和后悔。
林秋禾牵着母亲的手，站在人群中。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家的根，才算真正在北洼村扎稳了。
晚上，油灯下，林秋禾翻开了那个新本子。她没有画图，而是在一页干净的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北渠放水，十八亩荒洼变水田。
写完，她放下笔，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第一季稻，明日插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