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有了，但种什么，怎么种，才是决定收成的关键。
第二天，天不亮林秋禾就起了床。她没去田里，而是推出了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娘，我去一趟县里。”林秋禾把一个布袋斜挎在身上，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还有几张邹福来退回来的大团结。
“去县里干啥？路上小心点。”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去农技站，换稻种。”林秋禾跨上车，“咱们的地是新开的荒地，土肥，得用好种，不然就白瞎了这块地。”
周桂兰听不懂什么叫好种，但她信女儿。“那你快去快回，我给你把早饭热在锅里。”
从北洼村到县城，骑车要一个多小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林秋禾却一点不觉得累，心里揣着事，车轮蹬得飞快。
她上辈子就知道，八十年代初，国家正在推广几种新的杂交水稻，其中有一种叫“矮脚南特”的，最适合北方新开垦的肥地。它产量高，抗病，而且秆子矮，不容易倒伏。
她要的，就是这个。
县农技站不大，就是一个临街的小院子。林秋禾推着车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技术员接待了她。
“同志，有事吗？”
“叔，我叫林秋禾，是北洼村的。我想换点稻种。”林秋禾开门见山。
“换稻种？要哪种啊？我们这儿有‘丰优二号’，还有‘汕优六三’。”技术员指了指墙角的几个麻袋。
“叔，我想换‘矮脚南特’，有吗？”
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有倒是有，不过那是给实验田准备的，还没大面积推广。你怎么知道这个品种？”
“听公社来我们村的干部提过一嘴。”林秋禾随口编了个理由，“他说这个种，适合我们那儿新开的荒地。”
“哦，那倒是。”技术员点了点头，“矮脚南特，根系发达，分蘖力强，确实适合肥力足的新田。亩产能到六百斤，比老品种高出一大截。就是种子金贵，一斤种子要换三斤陈谷。”
一斤换三斤，这价格不低。但林秋禾知道，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叔，我换二十斤。”
“二十斤？”技术员吓了一跳，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没二十岁的姑娘，“小同志，你算错了吧？一亩地用不了一斤种，二十斤种子，能种二十多亩地了。你家有多少地？”
“十八亩。”林秋禾平静地回答。
“十八亩？！”技术员的嘴巴张成了“o”形，“你……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种十八亩水田？”
“不是我一个人，是刚承包的荒洼，全村人帮着开出来的。”
技术员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敬佩。“荒洼？北洼村那个老大难的北洼？你们给开出来了？”
“开出来了，昨天刚引了水。”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技术员连连点头，“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
林秋禾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胆子不大，活不下去。”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技术员沉默了。他看着林秋禾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布袋上露出的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走进里屋，没一会儿，扛出来一个半满的麻袋。他用秤仔细称了二十斤，又犹豫了一下，往袋子里多添了几把。
“这些算我送你的。”他把袋口扎紧，递给林秋禾，“一共二十五斤，够你育秧了。丫头，好好种。等秋收了，要是真能丰产，记得来给我报个喜。也算我们农技站推广新品种的成绩。”
林秋禾心里一暖。“叔，太谢谢您了。您叫什么名字？等我收了稻子，一定给您送喜报来。”
“我姓方，叫方建国。”方技术员笑着说。
林秋禾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位方技术员，将来或许还能帮上大忙。
她把钱付了，将沉甸甸的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告别了方建国。
回村的路上，车子重了不少，但林秋禾心里却轻快得很。路过北渠时，她碰巧遇到了骑着摩托车巡查的郑干部。
“突突突”的摩托车在她身边停下。
“林秋禾？进城了？”郑干部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红的脸。
“郑干部。”林秋禾停下车，指了指后座的麻袋，“去县里换了点稻种。”
郑干部跳下车，解开袋口看了一眼，抓出一把金黄的谷粒。“矮脚南特？好东西啊！”他有些惊讶，“你从哪儿弄到的？”
“农技站的方技术员给换的。”
“你还认识老方？”郑干部更意外了，“行啊你，路子够野的。这可是今年的当家品种。”他拍了拍麻袋，“好好种，这东西要是种好了，一亩地顶过去两亩。”
“借您吉言。”林秋禾笑道，“郑干部也懂种稻？”
“我们水利队的，跟土地打交道，啥不得懂点？”郑干部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朝她挥了挥手，“有技术问题，可以来水利站找我。走了！”
摩托车突突地冒着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林秋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这个郑干部，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懂水利，懂工程，现在看来，连农业技术都懂。而且，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有些超乎寻常的热心。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种子变成秧苗。
回到家，周桂兰和林志强正在院里编草帘子，那是为育秧准备的。
“回来了？换到了？”周桂兰赶紧迎上来。
“换到了，还多给了五斤。”林秋禾把麻袋解下来，累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当晚，林秋禾没让母亲动手。她亲自烧了一大锅水，等水温降到手摸着不烫的时候，才把二十五斤金贵的稻种倒进去，仔仔细细地清洗、浸泡。
周桂兰蹲在旁边，看着在水里沉浮的谷粒，有些不放心地问：“秋禾，这稻种，真能一亩地产六百斤？”
“娘，农技站的方技术员说的，错不了。”林秋禾用木勺轻轻搅动着水，“不光要产六百斤，我还要让它产得更多。”
她捞出一把浸泡过的种子，放在手心里。谷粒颗颗饱满，在灯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她想起上一世，北洼这片地被外村人承包后，种的还是老品种，费尽力气，一亩地也就打个三百来斤。村里人看着眼馋，却也只能说人家有本事。
这一世，她手里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种子。她脚下的，是这片土地最肥沃的黑泥。她背后，还有一群肯跟着她干的乡亲。
天时，地利，人和。
她不信，这一仗会打不赢。
她看着手心里的种子，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天那片金黄的稻浪。这一把种子，将决定北洼的乾坤，也将彻底改变她一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