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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禾走到村委会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村能来的人几乎都来了。老支书林茂昌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张旧八仙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是村会计陈庆生用旧木板临时钉的,有些粗糙,但上面用红纸工工整整地写了“投票箱”三个大字。

老支书看到林秋禾来了,便站了起来,拄着拐杖,用他那有些沙哑的嗓子对院子里的人说:“今天,咱们选新一任的村主任。候选人有两个,一个是林秋禾,一个是林大山。现在,每个人上来说三分钟,说说自己的想法。说完,咱们就开始投票。”

他先让林大山说。

林大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八仙桌前面。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褂子,虽然褂子还是旧的,袖口都磨出了白边,但看得出是精心拾掇过的。他站在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我林大山,在北洼村种了三十年地。村里哪块地肥,哪块地瘦,我闭着眼都知道。北洼分田的时候,也是我帮着分的。村里的事,我熟。秋禾这丫头年轻,有本事,这我承认。但是,当村主任,不是光会种地就行了,还得会管人。管人,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经验!”

他说完,就退到了一边。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没有人鼓掌,只有几声干咳。

老支书看了一眼林秋禾,示意她上来说。

林秋禾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子前面。她没有特意换衣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下田干活的旧棉袄,袖口上还沾着一块没拍干净的泥点子。她站在人群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种地,确实只种了两年。北洼这十八亩地,是从荒洼变成了水田。跟着我干的换工队三十七户人家,每一户都分到了粮食。咱们的工票记名制,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我确实没有三十年的经验,但是我这里,有三十七户人家一起种地的经验。老支书说,村主任管的是全村。我想,全村的事,归根结底,就是大家伙儿一起种地吃饭的事。”

她说完,也退到了一边。院子里静了一息,然后,孙长根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林老四、赵母、何木匠……换工队的成员们都跟着鼓起了掌。最后,大半个院子的人,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老支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现在开始投票。每人一张纸条,写上你们要选的人的名字。不写名字的,就算弃权。”

村会计陈庆生开始挨个发纸条。院子里的人自动排起了队,一个一个地走到投票箱前,把自己手里的纸条塞进去。

刘老栓走到投票箱前,没有急着投。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林大山,又看了一眼林秋禾,然后把票塞了进去,嘴里还大声地嘟囔了一句:“我投秋禾这丫头。她让我家今年多分了八百斤粮食,实实在在的!”

林大山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孙长根投了票,林老四投了票,赵母投了票,何木匠投了票。他看见自己的婆娘刘巧珍,就站在东屋的门口,远远地看着,根本没有过来投票。他看见周桂兰也排在队伍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小纸条,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投票很快就结束了。陈庆生和孙长根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投票箱,开始一张一张地唱票。

“林秋禾,一票!”

“林秋禾,一票!”

“林大山,一票。”

“林秋禾,一票!”

……

唱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林秋禾的名字被念到的次数越来越多,林大山的名字却寥寥无几。最后,陈庆生清点完所有的票,站起来,大声宣布结果:“本次选举,总投票五十六张。其中,林秋禾,四十二票!林大山,十一票!弃权,三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孙长根猛地举起拳头,大喊了一声:“秋禾当上村主任了!”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热烈的掌声。

林大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他忽然拨开身前的人,冲了出来,指着那些欢呼的村民,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会后悔的!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他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村委会大院。

没有人去追他。老支书站了起来,从桌子后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村委会那枚黄铜铸成的公章。他把公章郑重地递到林秋禾手里,说:“秋禾,从今天起,北洼村,就交给你了。”

林秋禾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公章。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公章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大声说道:“以前,换工队的账,谁也赖不掉。从今天起,咱们村里的账,也要跟换工队的账一样,一笔一笔,都记清楚,记明白!”

周桂兰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儿手捧公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哭,只是和大家一起,用力地鼓着掌。

选举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秋禾把那枚公章锁进了村委会办公室那个唯一的带锁的抽屉里,把钥匙穿在绳子上,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她走出村委会大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周桂兰在院门外等着她,母女俩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上,周桂兰忽然有些担忧地说:“秋禾,你大伯刚才走的时候说‘你们会后悔的’。他……他不会又要背地里使什么坏吧?”

林秋禾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南坡田野的轮廓,平静地说:“他使不使坏,我都得把这个村主任当好。现在,公章在我手里,全村的账在我心里。他使什么坏,我就给他记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