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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禾当上村主任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没有先去北洼,而是直接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办公室又小又暗,只有一张掉漆的旧桌子,两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张已经褪色发黄的全县地图。林秋禾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把换工队的账本和村里积存的旧账本,并排放在了一起。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以前的档案都翻了出来。在一堆发黄的纸张里,她找到了一份钱主任去年冬天留下的“北洼砖厂筹建方案”。这份方案,就是之前他用没上交的公章下发的那份红头文件的详细版本。

方案写得冠冕堂皇:利用村东头的旧窑址,投资三千元,建一座年产三万块砖的小型砖厂,可以安排村里二十个剩余劳动力,预计年利润能达到五千元。

林秋禾把这份方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拿着方案,直接去了村东头的旧窑址。她站在旧窑址上,把方案里的图纸,跟眼前的实地,一点一点地进行比对。

旧窑址本身占地不大,但方案里规划的取土区,却把周边整整五亩耕地全都圈了进去。而那五亩地,正是换工队今年秋后刚刚费大力气清理出来的浅水田,土质肥沃,明年开春就准备插秧的。

她又顺着方案里标注的引水路线,走到了北渠。砖厂方案里写着“用水从北渠自流引水”,引水口的位置,正好开在渠尾。而北洼的十八亩水田,恰恰就在这渠尾的下游。这砖厂要是一开,水先被它截走了,北洼的田还灌个什么水?

看清了这两点,林秋禾心里就有数了。钱主任这个方案,根本就不是为了村里好,纯粹是想毁了北洼的根基。

她回到村委会,铺开纸,连夜写了一份报告。报告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第一,旧窑址周边的五亩地,是县里备案的基本农田,绝对不能占用;第二,砖厂的引水口设在北洼水田的上游,会严重影响下游十八亩水田的灌溉;第三,砖厂烧砖要用煤,产生的煤烟会直接污染周边的稻田,影响粮食的品质和产量。

写完报告,她又找出以前县里下发的文件,找到了那张土地备案图的复印件,把砖厂占用的那五亩基本农田,用红笔清清楚楚地圈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拿着这份图文并茂的报告去了公社。

方副主任正在办公室处理企业办积压的事物。他看完林秋禾的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叹了口气说:“钱主任这个方案,确实问题很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企业办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我也不好插手。”

林秋禾直接问:“方主任,现在您代管企业办,这个方案,能直接撤销吗?”

方副主任想了想,说:“撤销方案需要走程序。这样,我先跟县里汇报。你这份报告写得非常详实,我把它附在我的汇报后面,一起交上去。”

当天下午,钱主任就听说了这件事。他虽然被停职了,但在公社里还有眼线。他气冲冲地跑到公社大院,直接闯进方副主任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吵了起来。

“方副主任!你凭什么要撤我的方案?那是我代表公社企业办做的决定,你一个代管的,有什么权力随便撤!”

方副主任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老钱,别激动。你的这个方案,就算我不撤,县里也不会批。旧窑址周边的五亩地是基本农田,县农委那里有备案。你占用基本农田建砖厂,你觉得县里会批吗?”

钱主任强词夺理:“那本来就是旧窑址!不是农田!”

“旧窑址是旧窑址,但它周边的地是农田。林秋禾的报告里,附了县农委的土地备案图,你圈进去的那五亩地,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就是基本农田。”

钱主任一下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了。他万万没想到,林秋禾这个黄毛丫头,竟然连土地备案图都给翻了出来。

方副主任又接着说:“还有用水的问题。砖厂的引水口设在北洼的上游,你让下游那十八亩高产水田怎么办?林秋禾的报告里还附了北渠的水文图,你的引水口一开,下游的灌溉水量至少要减少三成。这些问题,你的方案里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钱主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知道自己理亏,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不死心地回头撂下一句狠话:“方副主任,你等着!这事没完,我去县里告你去!”

方副主任根本没理他。等钱主任走了,他拿起电话,直接给县里打了个电话,把情况又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三天后,县里的正式批复就下来了:北洼村砖厂方案,暂缓执行,由公社重新进行论证。

方副主把批复文件拿给林秋禾看。林秋禾看完,却摇了摇头说:“方主任,不是暂缓,应该是彻底撤销。这个方案,从根上就不该有。”

方副主任看着她这股子较真的劲儿,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说话可真够直接的。行,我再跟县里打报告,建议直接撤销。”

林秋禾从公社回来,骑车路过南坡。林大山正在田里清理水沟,看见她,又直起了腰,远远地看着。他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怨恨和不屑。

林秋禾也没跟他搭话,骑着车就过去了。但是,骑了十几步远,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大声喊了一句:“大伯,砖厂的事,县里让暂缓了。南坡的地,你只管安心种。”

林大山站在田里,手里的铁锹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林秋禾清楚地看见,他弯下腰,从田里挖了一大锹湿泥,走过去,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南坡和北洼交界的那道田埂上。那一锹泥,拍得又平又厚。

当天晚上,林秋禾在灯下,写下了她作为村主任的第一份工作计划。她写了三条:第一,北洼水田的杂交稻种植,要逐步推广到南庄、柳沟;第二,换工队的工票记名制,要正式写入村规民约;第三,村里要修路,修一条能让拖拉机开进来的路。

写到第三条时,周桂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看了一眼,担忧地说:“修路?修路是好事,可村里哪有那么多钱啊?”

林秋禾把笔搁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没钱,咱们就出工。换工队能换工分粮,修路也能换工。谁家出力修路,就给谁家记工票。路修好了,拖拉机能开进来,咱们的粮食就能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全村人都能跟着受益。”

周桂兰还是有些担心:“那得多少人愿意出力啊?”

林秋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眼神却很亮:“全村人。只要大家伙儿都想走上好走的路,过上好日子,就得一起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