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言托人带话，说秘境相关的玉简已经全部归档完毕，按区域和年份分了类，编了索引，随时能看。
藏经阁一楼最里间，温不言坐在老位置上，旁边的书架多了一整排新夹好的玉简，竹片标签上的字大小间距一模一样，每一枚都按编号顺序排好。
他把索引目录递给她，是一张折成三折的棉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几十条记录，每条后面都标注了绿签或红签。
绿签是外层和中层，红签是内层。
“外层和中层的记录比较完整，内层的很少。你重点看绿签。”
温不言说完，缓慢地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内层的红签也可以看，但不要太当真。”
“为什么？”
“因为进去过的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回来之后记不清了。”
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慢，“记不清的东西写下来的记录，不能算情报，只能算线索。线索和情报是两回事。”
顾清辞在蒲团上坐下，先把绿签的玉简逐枚翻了一遍。
外层地形以浅山林地为主，溪流峡谷交错，岔路多但地势平坦。
有几位弟子在记录里提到一种会发光的苔藓，夜间能照亮路面，但发光时会吸引附近的青纹狼，建议夜间赶路用布把苔藓遮住。
她把这条记下来，在旁边标注：光源等于诱饵。
妖兽种类不算多。
最常见的是青纹狼，群居，獠牙带微弱毒素，单独一只不可怕，但一群同时扑上来就很难缠。
几份记录都提到同一个要点，优先攻击头狼，头狼一倒，狼群自动散。
岩甲野猪单独行动，皮糙肉厚，火球打在身上只能熏黑一层石甲，弱点在腹部和眼睛。
雾隐狸体型小，擅长制造浅度幻术，躲在浓雾区，攻击性弱但难抓，皮毛是制隐身符箓的材料。
她把雾隐狸那条圈出来，幻术类妖兽，虽然是一阶，但说明秘境里有能干扰神识的生物。
她的神识底子远强于同阶修士，对幻术的抵抗力应该更高。
灵植方面，最常见的是凝气草和活血花。
凝气草漫山遍野，是炼制聚气丹的基础材料，值不了几个灵石但量大。
活血花长在溪流旁边，能止血化瘀，处理皮肉伤很管用。
还有睡心草，安神定魂，缓解神识疲惫，长在背阴幽谷里，不好找。
她在“睡心草”旁边画了个重点标记。
神识消耗对她来说不是大问题，但秘境里不确定因素太多，万一遇到需要连续施展失神刺的情况，有睡心草在手至少能多点底气。
中层的记录比外层复杂得多。
地形从浅山变成了纵深古林和断崖绝壁，妖兽从炼气级跳到了筑基级，鳞甲巨蟒、毒牙巨蜥、风刃雕，都是二阶妖兽。
单独一只她可以靠失神刺加龙火术试试，两只以上就得跑。
但中层最有价值的不是妖兽，是一个被多份记录反复提及的区域，神识异常区。
位置在中层偏北，一片常年被雾气笼罩的断崖地带，灵力场极不稳定，修士进入后修为会被压制，灵力运转速度大幅下降，但神识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比在外面更灵敏。
有一份记录写得特别直白：“在里面打架不能靠修为，只能靠脑子。”
她在残图上找到神识异常区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主场。
然后她拿起那摞红签玉简。
内层的记录确实很少，薄薄几份，每一份末尾都标注了“信息不完整”。
她逐份翻过去，把有共同点的信息挑出来交叉比对。
第一份是一位元婴期弟子百年前的记录，在内层入口处看到一座宫殿建筑的轮廓，靠近时被一股极强力量弹开。
第二份是金丹期弟子的记录，说他进了内层但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三天的事像被挖掉了一样。
第三份是筑基期弟子的记录，在内层边缘捡到一块石片，上面刻着失传的符文体系。
三个人的记录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件事：内层有一座宫殿，宫殿的门打不开，进去的人会失忆。
那摞玉简最底下压着一份封得很严实的记录，竹片上只写了一个字褚。
她抬头看温不言。温不言缓缓转过头来。“上一任万象阁阁主的记录。万象阁姓褚。”
顾清辞打开那份记录。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简练但标注极细，把中层和内层交界处的地形画得清清楚楚，比她手上那张万象阁残图详细了好几倍。
褚问松的字迹带着一种算账先生特有的工整，每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等级。
她翻到关于内层的部分，褚问松在内层深处探测到了火源反应，判断是火属性灵物，但被某种封印锁住了。
封印体系不是修真界现存的任何一种，疑似来自更古老的传承。
他在封印外围发现了一些凤凰图腾的残留痕迹，但无法确认是不是和传说中的凤凰血脉有关。
最后一句写得极淡：“封印需要钥匙，钥匙在门后面。门是单向的，进去的人出不来，出来的人说不清。有意思的悖论。”
她把这份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一个常年蹲在万象阁里算账的人，遇到一个门只能进不能出的封印，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觉得有意思。
她觉得第七峰的师兄师姐大概都有点不正常，从陈道明开始往下数，没一个正常的。
她把所有玉简归类放回原处，纸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
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时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看完了？”温不言的声音从书堆后传来。
“看完了。”
“有用吗？”
“很有用。”她把笔记递给温不言过目。他接过去翻了几页，缓缓点了点头。
“外层和中层的信息基本够用了。内层的部分矛盾太多，不能作为决策依据。褚前辈的记录比较详细，但他的可信度等级是自己标的，没有经过独立验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情报里最危险的不是信息不完整，是把线索当成情报用。线索需要交叉验证。”
从藏经阁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没直接回石屋，拐去万象阁找陆行舟，把褚问松那份记录的内容挑了一部分告诉他，内层封印、火源反应、凤凰图腾残留。
陆行舟正趴在柜台上算当天的流水，听到“褚问松”三个字时算盘珠子拨错了一格。
他把算盘推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褚前辈的档案我翻过一部分，但没翻完。万象阁的旧档太多了，从建阁到现在好几百年，堆了整整三个库房。他那份秘境记录我确实没看到。”
他顿了顿，“你说的火源反应和凤凰图腾，跟我手上那张残图对得上。残图上那个红色三角的位置，应该就是褚前辈记录里提到的封印所在地。”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旧账册，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和残图风格一致的示意图，但标注更详细。
他指着内层某个位置说这个标记代表一种失传的上古封印术，万象阁的资料库里只有零星记载，只知道这种封印不是用灵力破解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
具体什么条件，没人知道。
“所以‘门后面有人在看’到底是什么意思？”
“门后面有人在看，这句话是从两个活着出来的修士嘴里听到的，原话一模一样。”
陆行舟把旧账册合上，“那两个人一个疯了，一个出来之后没几年就坐化了。万象阁当年的调查记录里写的是，无法判断这句话是描述真实经历还是幻象。但两个人都说了一样的话，这就不是偶然。”
他抬头看她。“秘境还有多久开？”
“时间不多了。”
“那这几天别再来万象阁了。该练的练，该准备的准备。情报这东西看太多没用，到了秘境里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准备了也白准备。”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不过你要是真的进了内层，记得捏碎传音符通知我。就算囤不了货，至少我能写一份新的秘境调查报告，署上我的名字。褚前辈那份报告太老了，该更新了。”
顾清辞从万象阁出来，沿着山道往回走。
夜风有点凉，她把袖子拢了拢，袖口那块补丁硬邦邦的，手指按上去能摸到素心的针脚。
她回到石屋，把所有笔记摊开在桌上。
外层妖兽习性、中层神识异常区、内层封印位置、褚问松的手绘地图。
这些信息像一堆拼图碎片，大部分拼得起来，少数还缺角。
她把缺角的部分圈出来，封印需要什么条件、门后面的“人”到底是什么、凤凰图腾和她的血脉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只能进了秘境再看。
她把龙火术玉简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在折角页的空白处补了几行字：秘境情报整理完毕，外层妖兽以青纹狼、岩甲野猪为主，弱点已标注。
中层神识异常区是主场，修为压制环境下失神刺是核心底牌。
内层封印需要特定条件开启，不贸然尝试。
睡心草优先采集，雾隐狸的幻术需警惕。
搁下笔，她把赤铜短匕搁在床头，所有笔记叠好压在玉简下面。
情报这一关过了，下一步就是进秘境。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青纹狼的弱点和神识异常区的位置又过了一遍。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进了秘境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