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案几翻倒在地。
砚台里的浓墨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恶心的黑血。
孙权站在案几后。
呼吸粗重，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和后怕。
“把他给我扔出去！”
孙权手指着大殿中央的诸葛亮，声音拔高得刺耳。
“谁再提跟刘备结盟，我就把他全家的脑袋挂在柴桑城头上！”
四个全副武装的江东卫兵大步跨出列。
他们没管诸葛亮身上还有伤。
两人架起胳膊，两人拖着腿。
像倒泔水一样，把这位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卧龙。
硬生生从大殿里拖了出去。
诸葛亮的背摩擦着冰冷的石板。
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吴侯！唇亡齿寒啊！”
他还在喊。
声音很快被重重关上的大门切断。
大殿外。
江风刮得很急。
诸葛亮被扔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羽扇滚落在一边，沾满了泥土。
他趴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殿门，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惨笑。
他引以为傲的口才。
他推演了半宿的合纵连横。
在顾泽那张只画了几个红叉的信纸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绝对的情报碾压，把他的脸皮剥下来在地上摩擦。
江东大营，都督帐。
“砰！”
一只青铜酒樽狠狠砸在帐篷的木柱上。
酒水洒了一地。
周瑜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银色的胸甲被他抓出了几道划痕。
“结盟失败了。”
周瑜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很紧。
“顾泽的暗网，已经把手伸进了主公的卧室里！”
旁边站着老将黄盖。
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抖动。
“都督，再拖下去，兄弟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黄盖眼神决绝。
“不能等了。”
周瑜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公覆老将军，只能委屈你了。”
黄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啪声。
“为了江东，老将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
点将台。
黄盖被扒光了上衣。
背上全是被荆条抽打的血痕。
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木台上。
五十军棍。
打得结结实实。
黄盖疼得昏死过去两次，又被冷水泼醒。
周瑜站在台上，冷冷地看着被打得半死的黄盖。
周围的江东将士全红了眼。
苦肉计。
演得连他们自己人都信了。
当天夜里。
江风呼啸。
阚泽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
怀里揣着黄盖用血写成的诈降信。
乘坐一叶扁舟，借着夜色的掩护。
像个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渡过长江，摸进了曹魏的连营。
宛城大营。
中军静帐。
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
顾泽坐在太师椅上。
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微敞。
他手里拿着一根银签子，正在拨弄火盆里的木炭。
火星子偶尔炸起，落在他旁边的青砖上。
门帘被掀开。
许褚押着阚泽走了进来。
“军师，江东来的细作，说是来送降书的。”
许褚一脚踢在阚泽的腿弯处。
阚泽膝盖一软。
跪在地毯上。
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当细作，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压抑过。
坐在前面的那个白衣青年。
连头都没抬。
只是在那拨弄炭火。
但那股漫不经心的态度，却比曹操的雷霆之怒还要让人心慌。
“罪臣阚泽，代黄老将军呈上降书。”
阚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双手把那封带血的绢帛举过头顶。
“周瑜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黄老将军无故受辱，皮开肉绽。特命小人连夜渡江，愿归降曹公！”
阚泽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得声泪俱下。
顾泽没接降书。
他把银签子扔在火盆旁边。
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阚泽身上。
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看猴子耍戏的戏谑。
“黄盖挨了五十军棍，对吧？”
顾泽拉开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
阚泽心里咯噔一下。
“是……都督下手极狠。”
顾泽没理他。
直接把黄纸摊开在案几上。
“他背上的金疮药，是柴桑城西的李记药铺抓的。”
顾泽语气平淡，像在念菜谱。
“两钱三七，半两血竭，加了一点冰片止痛。”
“药是周瑜的亲兵去买的，一共花了半吊钱。”
阚泽双眼猛地瞪大。
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泽，像看着一个妖怪。
黄盖敷药的时候，只有他和周瑜在场。
那药确实是李记药铺的。
连花了半吊钱都丝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顾泽没停。
他拿起黄纸，接着念。
“你今晚子时三刻从柴桑西门出的水寨。”
“因为江风大，你在渡口的一个破庙里躲了半柱香。”
顾泽抬眼看着阚泽。
“你在破庙里，吃了两个冷硬的白面馒头。”
“喝了半个水囊的凉水。”
顾泽扯了一下嘴角。
“胃不好就少喝凉水。”
阚泽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乱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谎话，想好了顾泽可能会问的一百个问题。
他甚至想好了被曹操严刑拷打时的说辞。
但现在。
顾泽一句话没问。
直接把他的底裤扒下来，扔在了火盆里。
这就好比。
你自以为聪明绝顶，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惊天骗局。
结果人家拿着你的剧本。
连你上台前喝了口什么水，都念给你听。
苦肉计？
连环计？
在这恐怖到极点的情报网面前。
那就是个光着屁股在街上跑的笑话。
“扑通。”
阚泽双腿一软。
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毯上。
双手撑着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砸在红毡子上。
他不敢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
顾泽就能准确地说出他舌头上有几个倒刺。
顾泽伸手。
从阚泽手里把那封带血的降书抽了过来。
看都没看一眼。
随手一扔。
降书落进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上来，把黄盖用血写成的绢帛烧成了灰烬。
带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顾泽拿起案几上的毛笔。
蘸了点墨。
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
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墨迹还没干。
顾泽随手把竹简扔在阚泽面前。
竹简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下。
“拿回去。”
顾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告诉黄盖。”
顾泽靠在椅背上。
“让他别演了。”
“明晚三更，让他带着装满火油的船来。”
顾泽盯着地上的阚泽。
眼神透着冰冷的杀意。
“水寨的大门，我亲自给他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