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被阚泽死死捂在胸口。
他像一条被抽了脊椎的死狗,手脚并用地爬出中军大帐。
门外夜风冷冽。
阚泽被风一吹,贴在后背上的冷汗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回头。
跌跌撞撞地跑到江边。
跳上那叶藏在芦苇荡里的扁舟。
双手抓起船桨,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往南岸划。
木桨砸在水面上,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他脑子里全是顾泽那双看透一切的冷眼。
苦肉计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江东,柴桑大营。
都督帐内。
周瑜盘腿坐在矮榻上。
面前放着一把古琴。
他没看刚进账的阚泽,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
琴声杀伐果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
“都督……”
阚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琴案前。
双手颤抖着把那卷竹简举过头顶。
“顾泽……他全看穿了。”
琴音戛然而止。
周瑜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猛地抓过那卷竹简。
扯开绳子,单手抖开。
竹简上的墨迹力透纸背,字字像刀。
“明晚三更,让他带着装满火油的船来。”
“水寨大门,我亲自给他留开。”
“嗡!”
周瑜脑子里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刷了一层石灰。
胸口那股压制了许久的闷气,轰然炸开。
“咔崩。”
他右手猛地一抓。
两根绷紧的琴弦硬生生被他扯断。
锋利的丝弦割破了手指。
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古琴面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周瑜没有感觉到疼。
他把那卷竹简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看穿了……他全看穿了……”
周瑜咬紧后槽牙,牙床发出一阵酸痛的摩擦声。
他引以为傲的连环计、苦肉计。
在顾泽眼里,就像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都督,咱们还烧吗?”老将黄盖背上敷着药,硬撑着站在旁边。
周瑜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烧。”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狠厉。
“他越是嚣张,咱们越得烧!”
“只要火船能靠近曹营水寨,我就能把他引以为傲的十万水军烧成灰!”
周瑜站起身。
银甲叶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看向帐外。
黑漆漆的夜空,看不见一丝星光。
“但我们需要时间。”
周瑜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准备火船、硫磺、硝石,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
“顾泽既然点名要人。”
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再次睁开时,眼底全是冷酷。
“把二乔送过去。”
“稳住他。”
“只要能赢,送两个女人算什么!”
次日,入夜。
宛城大营。
两辆挂着淡青色轻纱的马车,在几十个曹军骑兵的押送下。
缓缓驶入辕门。
马车没有停在中军大帐。
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顾泽的静帐外。
冷风卷着地上的黄土。
车帘被掀开。
大小乔相互搀扶着,走下马车。
大乔穿着一件素白的锦袍,眉眼温婉,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哀愁。
小乔则是一身淡红色的裙装,一双杏眼里满是愤恨和恐惧。
两人在江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们本以为,迎接她们的。
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粗鄙不堪的北方军阀。
会是一场生不如死的凌辱。
小乔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
她甚至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
随时准备了结自己。
“两位夫人,请。”
许褚站在帐门前,掀开厚重的牛皮门帘。
声音嗡声嗡气的,没有想象中的轻浮。
大乔拉着小乔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人低着头,迈过门槛。
帐内很暖和。
红罗炭烧得正旺,没有烟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没有震耳欲聋的丝竹声。
没有粗鄙的调笑。
很安静。
小乔抬起头,视线越过屏风。
大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站在沙盘前。
穿着一件素白的宽袍,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狐裘大氅。
袖口挽在小臂处。
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木棍。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肤色苍白,眉眼冷清。
没有一丝粗鄙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静。
这跟她们想象中的恶魔,完全沾不上边。
顾泽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坐吧。”
他语气平淡,手里的木棍在沙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旁边有热茶,自己倒。”
大乔拉着小乔,在沙盘边缘的两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都不敢动桌上的茶碗。
小乔大着胆子,偷偷打量顾泽。
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标注着江东水军和曹军水寨的阵型。
她懂点兵法。
周瑜经常在家里推演阵型,她耳濡目染,能看懂大概。
顾泽转过身。
把手里的白蜡木棍扔在沙盘边。
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茶壶。
倒了两杯热茶。
雾气升腾。
他端起茶杯,走到大乔小乔面前。
“喝口茶,暖暖身子。”
顾泽把茶杯推过去。
没有碰她们的手指,也没有一丝越矩的举动。
小乔没接茶。
她咬着牙,盯着顾泽。
“你这算什么意思?周郎马上就会带兵打过来!”
“你以为把我们抓来,就能让他投鼠忌器吗?”
大乔吓了一跳,赶紧拉了拉小乔的袖子。
顾泽笑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侧泛白的牙齿。
那是纯粹的嘲弄。
他转过身,指着沙盘上代表江东水军的蓝色阵型。
“周瑜?”
顾泽声音冷淡。
“你看看他排的这破阵。”
他拿起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七下。
笃、笃、笃。
“这七个红点。”
顾泽敲着沙盘边缘。
“是他藏火船的地方,对吧?”
“左翼的战船用铁环锁在了一起,为了防止江风吹散。”
“右翼的走舸,装满了硫磺和干柴。”
小乔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正是周瑜在家推演时,她看到的绝密阵型。
连铁环锁船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顾泽看着小乔。
“他打算明晚三更,借着东南风,放火船烧我的水寨。”
顾泽把木棍随手一丢。
“他以为苦肉计演得真,以为诈降信写得好。”
顾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可惜啊。”
“他连老天爷的脸都没看明白。”
顾泽微微前倾身子。
“明晚三更,没有东南风。”
“只有从北方吹来的,刺骨的西北风。”
小乔脑子里“轰”的一声。
西北风。
如果在西北风口放火船,烧的不是曹军水寨。
而是他们江东自己的战船。
她对周瑜那种战无不胜的盲目崇拜,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眼前这个白衣青年。
早就把周瑜的每一步棋,都看穿了,甚至算到了风向。
顾泽端起自己的茶杯。
抿了一口热茶。
“喝口茶吧。”
顾泽看着脸色煞白的二乔,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好好休息一晚。”
“明天天亮。”
“我带你们去看看。”
“周公瑾是怎么亲手,把你们江东的基业,烧成一堆白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