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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兵的身影消失在北面原野尽头,寨墙之上,紧绷的气氛依旧没有全然散去。

张远传令,各段值守之人依旧保持戒备,弓矢上弦,滚木礌石暂不撤下,防止赵军候使诈,去而复返。

不多时,十余骑曹军斥候行至寨前百步外勒马止步。为首骑士身披玄色皮甲,腰挎环首刀,高声喊话,自报是夏侯惇麾下曲军候,领命前来探查战况。

“打开寨门,只放他们数人入内,其余骑士留在外面。”张远吩咐王虎。

寨门拉开一道窄缝,那名曲军候带着两名亲兵跨步走进坞堡,目光扫过寨外狼藉的尸身、地上凝固的血渍,又看向垛口边握矛而立的乡勇,神色之中带着几分讶异。

“没想到区区一处乡间坞堡,竟能扛住赵军候千余溃兵猛攻。”曲军候拱手,“我家将军收到你的求援信,便立刻遣骑兵先行驰援,大队步卒尚在后方,还要半日路程方能抵达。”

“多谢夏侯将军援手。”张远拱手回礼,“方才敌军本已拼死强攻,听闻曹军将至,军心大乱,方才仓促退走。若是援军再晚片刻,胜负难料。”

二人进到祠堂落座,曲军候说起外头情形。赵军候部向北撤走之后,不敢久留,已经舍弃这片区域,往颍川以东方向流窜去了。

“只是这股溃兵没有被击溃,只是遁走,沿途乡聚依旧要遭殃。”曲军候眉头微蹙,“夏侯将军本意,是寻机全歼此部,奈何溃兵游走极快,难以锁定。”

张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赵军候麾下多是败卒,军心涣散,只为劫掠粮草存活。若是能断了他们的粮源,他们要么四散逃亡,要么只能硬闯大城,极易被官军围剿。”

曲军候点头记下这番话,又清点了张家坞堡此战的伤亡:己方战死三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余人。这个战果,以不足两百守兵扛住千人猛攻,已是难得。

“我回去之后,会把此间战况如实禀报将军。”曲军候起身,“夏侯将军有言,你守御乡野,擒奸拒寇,有功于颍川。后续若是有需求,可以继续传信至大营。”

客套几句,这名曲军候便带着亲兵告辞,领骑兵循着溃兵退走的方向追踪探查,给后方步卒指引踪迹。

曹军斥候一走,村中才开始收拾战场。

青壮分批出寨,收殓己方战死同乡的遗体,抬回村内安葬;敌军尸首就地集中掩埋,避免疫病滋生;散落的长矛、刀斧、箭矢尽数捡拾回来,送入裴绍的作坊,回炉重锻。

陈粟带着人安抚伤员,熬煮草药,祠堂后院不时传来伤者压抑的痛哼。

张远站在村口,看着乡民忙碌,心底沉甸甸的。侥幸守住寨子,代价却是活生生的人命。穿越者见过无数战争史料,可直到亲身经历,才明白乱世之中,一草一木、一人一丁,都来之不易。

裴绍擦去脸上血污与炭灰,走到他身侧。

“这一仗打完,咱们的箭矢消耗大半,铁器也折损不少。好在捡回来不少溃兵丢下的兵器,回炉之后,能补上一部分缺口。”

“煤窑,尽快重新启用。”张远道,“兵器、甲片、箭镞不能断。赵军候没有覆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而且经此一战,周边乡野都知晓咱们张家坞堡有粮有兵器,难免引来别的流寇散匪。”

“明白,我明日就安排人手重新进山,清理窑口,恢复开采。”裴绍应声。

接下来一日,夏侯惇的大队步卒路过张家坳外围,没有入寨,沿着斥候标记的路线继续向东追剿溃兵。哨探传回消息,赵军候一路不停,已经窜出颍川北部地界,暂时远离此地。

紧绷多日的张家坳,终于迎来一段喘息的时光。

坞堡之内,事务重新回归正轨。 战死之人择地下葬,村中抚恤其家小,从仓廪分出粮米补贴;伤员静心养伤,二柱依旧在工坊打理账目,有空便过来帮着登记缴获物资;煤窑重新开工,石炭源源不断运回;铁匠铺炉火日夜不息,一边修补旧兵器,一边继续打造新的矛头、箭镞与甲片。

曲辕犁的订单,也重新恢复。周边农户听闻张家坳凭坞堡击退千余溃兵,愈发信服,前来预定犁具的人比之前更多。

可张远没有放松。

他召集王虎、王二、裴绍、陈粟几人,在祠堂议事。

“赵军候虽然暂时离开颍川,但天下大乱,流寇溃卒只会越来越多。只靠着被动守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张远看向众人,“我们有煤有铁,有农具生意,有屯户,往后要慢慢扩充屯垦的土地,训练青壮,不再仅仅自保。”

王虎眼睛一亮:“张郎的意思是,组建一支可以主动出击的队伍?”

“是,但不急。”张远缓缓说道,“先稳根基。田地开垦,仓廪积粮,兵器备足,再慢慢挑选精干之人,操练阵列。守,是底线;能战,才有安稳过日子的资格。”

陈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夜色落下,铁匠铺的红光再次照亮半边村落,锤声叮当,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