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煤窑重新开放,屯夫分成两班轮采,石炭一车车运回铁匠作坊。裴绍炉火不息,一边回炉熔铸此战捡回来的破损刀矛,一边试造简易的铁甲片。百炼钢依旧产量稀少,优先供给哨探骨干;普通乡勇,以熟铁矛头、木盾为标配。
坞堡外围,原先荒弃的野地、抄没李家的闲置田亩,尽数划出来开荒。陈粟统筹粮种、耕牛,登记田亩户籍,把归降的山贼屯户、陆续投奔过来的流民统一编排,按口授田,定下规矩:垦田所得,一部分自留,一部分上缴仓廪作为坞堡储备。
短短十余日,坞堡四周田野里随处都是扶犁耕种的人影,曲辕犁铺开,耕作快过往日数倍,引得邻村不少农户过来观望效仿。
这天上午,王虎带着几名哨探从外巡查归来,身上带着风尘。
“张郎,周边几个乡聚,不少人家遭溃兵袭扰之后,田地荒芜,托人递话,想举家迁入咱们坞堡避乱。”王虎递过来一卷简牍,“一共二十多户,老弱加起来百余人。”
张远接过简牍翻看,沉吟片刻。
接纳流民,能添人手、拓垦田地,可同样要多消耗存粮,坞堡的供水、住房、防御压力都会跟着上涨。乱世收容流民,是一把双刃剑。
“分批接纳,不能一股脑全都放进来。”张远定下章程,“先登记造册,查验身家,有手艺的直接分派作坊、煤窑;青壮编入值守轮班,参与操练;老弱妇孺安置在坞堡外围的新村,就近垦荒,不得随意涌入内堡。另外立下约法,入屯者,要遵从坞堡规矩,战时一同守御。”
“若是里面混有心怀歹意的人呢?”王虎问道。
“分开聚居,互相联保,设里正管束。”张远平静开口,“每日进出坞堡登记,外来之人不可直接接触仓廪、铁匠作坊重地。”
王虎领命,转身安排。
一旁裴绍正在检视新锻成的一批铁盾配件,闻言开口:“人多了,兵器、甲具就更跟不上。炉子我再加一座,再多招几名学徒锻工,只是铁器消耗会更快。”
“煤料管够,你只管打造。”张远道,“优先盾牌、长矛,甲片次之。”
日子一天天过去,迁入的流民陆续落地,田野日渐繁盛,仓廪里的粮食稳步累加。张远每隔三日,便抽出一个时辰,召集护村青壮在校场操练。
不再只是单纯打磨兵器,而是简单教习队列、结阵、轮换守垛之法。没有繁复军阵,只练最实用的:三人为一小队,遇敌如何互相掩护,弓箭与长矛如何配合,鸣金、举旗的号令一一记熟。
不少乡民起初不习惯,觉得下地耕田才是本分,练兵是额外苦差。张远不多空言,只把上次寨前血战死伤同乡的名录摆在校场边上。见过鲜血,众人心中自有掂量,操练慢慢认真起来。
这一日午后,有曹军使者自夏侯惇大营赶来,携带着一纸公文。
祠堂之内,使者朗声宣读。夏侯惇表奏张家坳拒寇安民之功,行文阳翟,正式任命张远督领此地屯民、守御乡野的权责,允许自行募练乡勇,只是不可擅自扩军远征。同时送来一批弓矢作为犒赏。
陈粟听完,喜不自胜:“有夏侯将军这份公文,咱们就不是私聚流民、私造兵器,名正言顺了!往后周边豪强,再想寻由头为难我们,也要掂量几分。”
张远把文书收好,心底清楚,这只是乱世里短暂的一层庇护。夏侯惇军务繁重,不可能时时照拂此地,一切根基,终究在坞堡自身。
送走曹军使者,他登高望向四方。
东边是阳翟城,官府势力所在;西山是煤窑工坊,为坞堡造血;南北旷野辽阔,不知藏着多少流散溃卒、盗匪。
“眼下屯垦、冶铁、练兵三件事,不可偏废。”张远对着身边几人缓缓说道,“屯垦养人,冶铁造器,练兵自保。三者稳住,张家坳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话音刚落,一名哨探快步奔来,神色不算慌张,只是带着消息。
“张郎,东边来的行商传言,赵军候那支溃兵在东边劫掠时撞上官军,打了一场恶仗,队伍被打散了。赵军候本人带着一小撮残部突围,下落不明。其余溃卒四散,不少人变成散匪,三五成群,在各县交界的山野流窜。”
众人神色微变。
大敌虽散,祸患却拆成无数小块,更难提防。大队溃兵好认,这些零星散匪,随时可能偷袭村落、劫掠独行的行人和垦荒屯夫。
王虎沉声道:“大队没了,小股贼寇怕是会越来越多,各处小路都不安全。”
“传令下去。”张远立刻调整安排,“外出垦荒、运煤、赶集,必须结伴而行,最少五人一组,携带兵器;哨探增设游骑,扩大巡查范围,重点盘查山野小路;坞堡门禁收紧,黄昏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
风掠过校场边上的树梢,刚刚安定不久的乡野,新的隐患已经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