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外,新一批流民在空地上等候安置,老弱啼饥,青壮局促。
祠堂议事,众人都在商议安置之法,张远心中另有盘算。他本就是后世深耕农事之人,很清楚只靠垦田收粮、死守坞堡,终究只能勉强糊口。乱世粮食是根基,可单一产粮,抗风险极差,想要养兵、养匠、收容流民,必须开辟财源,同时把每亩收成往上提。
待刘晔说完流民甄别、新村选址的章程,张远开口。
“收容流民、开荒屯田只是固本。但仓廪只进不出,再多田地,也架不住源源不断来人、打造军械、抚恤伤亡。要两件事并行:增产,生财。”
陈粟一怔:“增产好办,多开荒便是,可乱世之中,除了粮食,还有何物能换钱帛?”
“开荒是其一,耕作之法要改。”张远目光扫过众人,“曲辕犁已经在周边传开,下一步,堆肥、轮作、选种,一一推行。不再是靠天吃饭的漫种。西山空闲坡地,开辟桑田,养蚕缫丝;近水洼地,改作藕塘,兼养鱼虾。这些不与粮田争地,却能多出收益。”
刘晔眼前一亮:“桑丝乃是紧俏货,行商愿意出高价。只是缫丝、织造要人手,多是妇人能做。”
“正是。”张远顺势说道,“流民之中妇孺众多,不能只让她们坐等粥棚接济。单独设立女工坊,养蚕、缫丝、织布、缝制甲衬绷带、布衣,这件事需要人总领。”
话音落下,哨营领着流民名册进来,顺带提起,流民队伍里有一名女子,丈夫死于匪乱,带着几名妇人,会纺纱、照料伤病,还能安抚受惊的孩童,在流民群里颇有威信,名叫王蕤。
张远听后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妻子王婉。
王婉性情沉静细致,自坞堡初建,便帮着清点布帛、照看粥棚女眷,心思缜密,处事温和。
张远心底清楚,内织坊的生产调度、物料细账,目前交给她最为稳妥。
“内子王婉,总领织坊、桑蚕账目,统筹女工排班、原料收发。王蕤辅佐她,专管流民妇孺安抚、伤病家眷抚恤、蒙学一事。二人分工,婉娘子管生产货殖,王蕤管安顿教化,互不冲突。”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坞堡之内,主母督理织坊、管束女眷,合乎情理,不插手军政兵权,分寸得当。
王婉微微欠身,声音平和:“我记下了。织坊产出、丝线布匹出入,我会单独立册,每月和陈粟对账,货卖所得尽数归入公库,不私自动用分毫。”
“好。”张远应允,划出新村一角,作为桑织工坊、临时蒙学、妇孺居所。
“裴绍工营,除了打造兵器甲盾,可以分出一部分产能,打造曲辕犁、铁铲、铁镰这类农具,向外卖给周边乡聚。”张远看向裴绍,“农具利农,各村求之若渴,以粮、布交易,一来换粮草,二来扩大咱们坞堡的名气。只是匠籍严格,冶炼核心技法,不可外泄。”
裴绍颔首:“这件事不难,兵器优先,空余炉次打造农具即可。只是铁矿消耗会更快。”
“王虎哨营加派人手,探查周边可开采的浅层铁矿,还有木炭产地。”张远继续安排,“另外,酿酒。以次粮、糠麸酿低度薄酒,不耗主粮,行商赶路、乡间祭祀都要,是稳当的进项。但立规矩,酒坊独立管控,不许营中士卒私饮。”
刘晔缓缓梳理,心中惊叹。以往坞堡自保,思路无非屯粮守寨,张远所想,却是一整套循环:田地增产供人,桑织、铁器、薄酒对外贸易,换来钱帛、盐铁、药材;换来物资再反哺练兵、冶铁、抚恤流民。
“如此一来,咱们不再只靠田租一条路撑着。”刘晔说道,“只是贸易要小心,乱世路上多匪,商队必须结伴,配护卫。”
“商队护卫由辅营王二抽调人手轮值,和哨营联动,走烽哨连通的道路。”张远敲定,又补一句,“还有一样,种子单独留优种圃,年年选穗提纯,慢慢提高每亩收成。这件事交给陈粟,专人看管,不可混杂。”
陈粟连连应下,这笔账他算得明白,粮多、货多,坞堡才有底气持续接纳流民、养起前营这支精锐。
商议既定,各项政令分头铺开。
王婉带着妇人整理桑地、搭建织棚,亲手定下织坊规章,登记丝线、布匹出入;王蕤一旁相助,开辟茅屋作为蒙学,看护孩童、慰问伤眷。
陈粟统筹堆肥、选种、轮作台账。
裴绍划分炉次,兵器、农具分造。
王二安排护卫,筹备第一批前往邻县的换货运队。
王虎加派哨探,寻访矿点,探查道路匪情。
典韦立在堂外听完全部谋划,心中愈发认可。他本以为这里只是一处勉强自保的小坞堡,没想到张郎眼光长远,不只是会打仗,更懂怎么养活这么多人,连内眷都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数日之内,坞堡内外气象一新。坡地上桑苗栽下,工坊里机杼之声渐起,校场上前营刀盾逐日操练,铁匠铺炉火不息。
只是刘晔拿着新送来的哨报,神色依旧凝重:“财源、农事铺开是好事。方才远探回报,有人在南边山林,见到疑似赵军候的身影,身边尚有数十残卒。此人一直隐而不发,恐怕是在等候时机。”
张远看向地图,眼底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