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屯民领着一名士子缓步走入。
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身形偏瘦,面色带着几分病容,眼神却清亮锐利,扫视坞堡内外的目光,冷静而审慎。他便是戏志才,颍川本地名士,素来喜好游历四方,察民生、观大势。
酸枣会盟之后,关东诸侯拥兵十余万却驻足不前,他大失所望,离开酸枣大营一路南行。沿途所见,尽是被溃兵劫掠后的残破村落,百姓流离,坞堡要么紧闭寨门自保,要么索性同流合污劫掠为生。直到听闻颍川南部,有一处张家坞,一战剿灭盘踞多年的赵军候,善待裹挟流民,开荒织布、熬制细盐,附近乡邑自愿归附,他才特意绕道前来一观。
张远起身相迎,请他落座,奉上粗茶。
戏志才没有客套寒暄,开口便直问要害:“张坞主,酸枣联军云集,却畏董卓而不进。董贼麾下败卒四散南下,颍川首当其冲,不知你打算如何自处?”
一旁刘晔凝神静听,他久闻戏志才之名,知道此人善谋划、眼光毒辣。
“诸侯各怀私心,名为讨董,实则借机割据扩地,指望他们救百姓,本就是奢望。”张远指尖轻点案上舆图,“我只有一策:守土安民。溃卒若是零散,便收容甄别;若是结成大队,蓄意劫掠,便举兵迎战。不北上依附任何一路诸侯,也不主动去招惹董卓大军。”
戏志才微微挑眉:“不投诸侯,独守一坞,看似安稳,实则凶险。董卓若平定北面,转头清剿地方坞堡;诸侯分出偏师南下,你这片富庶之地,便是嘴边肥肉。没有强援,何以长久?”
“强援靠不住,唯有根基牢靠才靠得住。”张远从容答道,“我开荒囤粮、冶铁造甲、通商换资,收拢流民,不是为了割据称王,只是想给周遭百姓一处乱世容身之地。若是日后真有明主出世,再看局势抉择;若无,便守住这一方乡土。”
他又说起坞堡里的规制:屯田按劳分配,不苛待流民;区分匪首与裹挟之人,不滥杀;设蒙学教孩童识字,工坊允许妇人做工换口粮。
戏志才静静听着,眼底的观望渐渐化作动容。 他见过太多豪强,聚坞自保只为压榨乡邻,囤积粮草,伺机劫掠扩张。张远行事,处处以安民为先,格局远非寻常坞主可比。他在酸枣见遍诸侯勾心斗角,心中本已失望,今日算是见到不一样的选择。
“志才一路南下,见过无数坞堡宗主,大多目光短浅,只求劫掠自肥。”戏志才轻轻一叹,拱手起身,“今日一见张坞主治理之法,心中已定。志才身有旧疾,不能披甲上阵,但可为坞主探查消息、筹谋计策、辨析利害,不知可愿收留?”
张远大喜,起身回礼:“能得先生相助,是我张家坞之幸!”
刘晔也上前见礼,神色欣喜。坞堡之前,内政防务皆由他一人谋划,如今来了戏志才,正好分担,此人最擅长谍报、险策,正好补足眼下。
张远当场安排:戏志才为谋吏,独立掌管斥候哨营的情报汇总,兼掌谋划,凡各地消息、敌寇动向、外交应对,皆由他统筹,王虎的哨营归他调度。
戏志才没有推辞,接下令牌,第一件事便开口献策: “当下最紧要的,是追查南下溃兵的动向。董卓溃卒漫无目的,若是几股溃兵汇合,人数极易暴涨,比赵军候难对付得多。我请令,增派斥候,分多路向北探查,凡溃卒聚集之地、行进路线,一一回报。另外,依附咱们的各村,立刻编组乡勇,简易操练,互通警讯。”
“准。”张远点头。
消息很快传到典韦、许褚耳中。许褚正在新村操练辅营,听闻来了一位善谋士子,笑着对典韦说:“咱们有猛士守寨,如今又添谋士,坞堡越来越稳了。”
典韦颔首,只是依旧不忘操练盾阵:“谋士定计,咱们负责杀敌,各司其职。”
王婉得知戏志才入坞,按照张远吩咐,安排一处安静干爽的茅屋给他居住,又送去一份细盐与草药。戏志才体弱,需要静养,才能长久理事。
两日后,戏志才派出的多路斥候陆续传回情报。 北边官道上,有两股董卓溃兵,一股两百余人,一股三百余人,正在慢慢靠拢,打算合兵一处,南下劫掠乡邑。他们还不知道,南边已经有张家坞这一块硬骨头。
祠堂之内,戏志才指着地图上两处标记,沉声开口: “两股溃兵一旦合流,近五百之众,声势不小。他们沿途劫掠,士气凶悍,不可小觑。与其等他们合兵之后再来攻打咱们依附的村落,不如趁他们尚未汇合,主动出击,分而破之。”
张远看向舆图,目光沉定。 新的战事,又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