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层一层漫过颍川南部的群山。
张家坞内外,没有半分松懈。
从十三村逃难进来的百姓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牛车轱辘碾着坞堡内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夹杂着牲畜的嘶鸣、孩童压抑的哭声。
刘晔带着十多个可靠屯长,分守各个堡门,登记入堡人口,引导百姓去往预先划好的安置区,不许乱闯粮仓、冶坊、军械库这几处要害之地。
坞堡里的空间本就有限,骤然涌入数千老弱,街巷瞬间拥挤。
若是安置无序,一旦乱起来,不用郭横打过来,自家先生祸乱。
刘晔早有预案,将新村连片屋舍腾空,按村落分开安置,同村人住一处,乡老就地维持秩序;又抽调二十名精干屯民当巡卒,在安置区巡逻,禁酗酒、禁喧哗、禁止私下争抢粮水。
“告诉各村乡老,安抚好族人。只要坞堡不破,人人都有一口饭吃,若有人趁乱哄抢、造谣惑众,按乡盟规约从重处置。”刘晔一边调度,一边低声吩咐手下,神色冷静,不见慌乱。
粮仓这边,任峻带着陈粟和四名账吏,整夜未歇。
新收的粟米一袋袋码放整齐,区分清楚种子仓、公储应急仓、日常口粮仓、预备上缴郡府的贡奉仓,每一道仓门都配上双锁,一人持一钥,支取粮食必须有张远手书简令,两人一同到场才能开门。
他提前按人头核算口粮:坞中原住民、屯卒、十三村迁入难民,分开造册,按日定出粮米份额,干粮面饼连夜赶制,送往隘口布防的典韦部。
“隘口盾卒,一人两日干粮;许褚游骑小队,三日干粮,再配上干肉。伤员的粟米单独留出来,要细舂。”任峻低头看着简册,一笔一划记清出库数目,“还有,堡内难民口粮不可敞开供给,按日分发,省着吃。郭横部裹挟流民,拖得越久,他们自己粮食越难支撑,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之一。”
陈粟拿着炭笔飞快记账,抬头看向任峻:“屯田掾,若是战事拖上十天半月,存粮够吗?”
“省用,够。但绝不能浪费,一粒粟米都不能不明不白丢了。”任峻目光沉定,“坞主把根基托付在粮上,我不能出半点差错。”
另一边,坞堡西侧空场,是临时救护棚。王婉领着堡中十余妇人,整理草药、麻布、沸水。粗麻布裁成绷带,晒干叠好;捣碎的止血草药分装入陶罐,清水、熟食单独存放。
她还分出两人专门烧水,预备战后清洗伤口。
妇人心里大多害怕寇兵,王婉轻声安抚,又定下规矩:伤兵抬回来,先止血再包扎,重伤者单独安置,专人照看。
“莫怕,盾营弟兄在前面挡着。我们守好这里,就是帮坞主扛住半边担子。”
后山烽台之上,烽卒轮班值守,目光死死盯住北面山道方向。
王虎的哨营已经尽数撒出去,三五骑一组,散布在北面数十里的山林要道,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哨骑折返坞堡传讯,把郭横队伍的位置、行军速度、队伍动静带回。
祠堂之内,灯火彻夜不息。
张远、戏志才坐在案前,面前铺开简陋舆图。
典韦、许褚立在一旁,甲胄已经穿戴妥当,腰间兵刃寒光隐隐。
“哨骑回报,郭横行军不快。队伍里大半是裹挟来的流民,老弱妇孺混杂,没有正规攻城器械。但他麾下那三百多原本的董卓溃兵,是老兵,懂行伍,能结阵厮杀,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戏志才指尖落在通往南乡的唯一主隘口——黑石隘。
黑石隘两山夹道,山道狭窄,一次最多容二三十人并排通行,是天然的阻敌之地,也是典韦选定的主战场。
“郭横有两个选择。第一,强攻黑石隘,冲破我们的阻拦,直扑张家坞;第二,分出小队,绕小路袭扰各个山谷,劫掠还没来得及转移干净的零星村落。小路多,防不胜防。”戏志才缓缓道,“所以许褚的游骑,不止要袭扰敌营、烧粮草,还要巡遍所有岔路山谷,截杀他的分掠小队,绝不能让他四处散开花。一旦让他抢得更多粮食、裹挟更多百姓,拖得越久,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典韦瓮声开口:“黑石隘交给我。盾营三百人,配五十弓弩手,依托两侧山石筑临时木障。山道狭窄,他人再多,也铺不开。只要守住隘口,他大队就过不来。我不求大胜,只求拖住。”
“守住是底限,不是目的。”张远看向典韦,“隘口不要硬拼到死伤惨重。敌锐气正盛时,凭障固守;待到他攻得疲惫、士气下落,再寻机短促出击,打一波就退回障后,不和他缠斗。”
许褚按捺不住性子:“我带两百辅营精锐和乡勇,分作四支小队,入夜之后轮流摸他外围哨探、劫粮车。不跟他大队硬刚,专啃边角,夜夜折腾,叫他们睡不安稳。”
“切记,不可贪功。”戏志才郑重提醒许褚,“一旦被敌军大队合围,立刻退入山林散开,往黑石隘方向靠拢,典韦会出兵接应。你的任务是疲敌,不是决战。”
所有方略反复核对,没有遗漏。
待到天色微明,晨雾从山谷间升腾而起。
典韦抱拳行礼,转身领盾营出发,向着黑石隘开拔。士卒披甲持盾,长矛斜扛,脚步沉稳,没有喧哗,只听见甲片摩擦、脚步踏地的声响。
他们要赶在郭横抵达之前,在隘口把木栅、拒马、箭台全部修好。
许褚回营挑选游骑,清点箭矢、短刀、引火之物,小队约定好山林之中的联络哨声、汇合地点。
张远带着戏志才登上寨门楼,目送典韦队伍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晨风吹动旌旗,远处群山笼罩在薄雾之中,安静得压抑。
“李乾那边,再不用派人去了?”张远开口问道。
“不必。”戏志才轻轻摇头,“昨日信使已经把利害说透,他依旧闭门,心意已定。现在再去,只会平白折损信使,也落得我们低声求人。只是有一点要提防,郭横久攻黑石隘不下,有可能派人去联络李乾,许他好处,邀他夹击我们。”
张远眼神一冷:“若是李乾敢开门放寇兵,或者出兵袭我们后路,那这一仗结束之后,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乡盟十三村,不会答应。”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快马冲进堡门,翻身下马,快步奔上楼台,声音急促: “坞主!戏先生!郭横部已经踏入南乡地界外围,距离黑石隘,只剩不到三十里!他们分出十余骑先锋哨马,沿路探查山道岔路,看样子,目标正是黑石隘!”
来了。
戏志才望向北方浓雾笼罩的山道,缓缓吐出一口气:“传令烽台,备好火种。再传典韦,敌先锋将至,抓紧布防。”
“诺!”传令兵转身飞奔而下。
坞堡之内,警钟缓缓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闷地传遍每一条街巷。
安置区里慌乱的百姓听见钟声,纷纷停下动作,望向寨墙方向。
黑石隘,山道之间,典韦的盾营正挥斧伐木、搬石立障。长矛如林,盾墙缓缓成型,静静等候寇兵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