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山影拉长,黑石隘里空气紧绷得仿佛凝固。
郭横把三百多能战的溃兵全部集中起来,排成数层冲锋队列,亲自压在队伍中段督战。
那些裹挟的流民被他驱赶到两侧,一部分人拿着木棍石块,逼着他们跟着呐喊造势,若是有人敢逃,当场斩杀。
“冲过去!冲破木障,前面粮仓、细盐、财物应有尽有!”郭横拔出环首刀高举,嘶吼出声。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批溃兵嚎叫着,朝着隘口木障猛冲过来。
这一波,不同于之前几次试探进攻,是倾尽全力的总攻。
“放箭!”典韦一声大喝。
两侧山石上埋伏的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同雨点,泼洒向冲锋的敌群。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接连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很快扑到拒马和木障之前,挥刀猛劈木杆,长矛隔着拒马互相刺击,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山谷。
盾卒牢牢顶住盾墙,长矛从盾缝不停刺出,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性命。
敌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有人翻过拒马,扑到盾墙跟前,和盾卒贴身肉搏。
隘口空间狭小,厮杀挤成一团,鲜血顺着山道石缝缓缓流淌。
典韦身处在盾墙最核心之处,巨盾横挡,但凡有敌军突破到近前,他抬手就是一刀,接连劈翻数人,死死稳住阵线。
他身边不断有盾卒受伤倒下,立刻有后排弟兄补上空位,盾墙始终没有裂开缺口。
战事惨烈,伤亡在两边同步上涨。
坞堡盾卒不断有人负伤,被同伴拖到后方,顺着山道送回坞堡救护棚;郭横这边,尸首在拒马前越堆越多,冲锋的势头,慢慢一点点弱下去。
溃兵们拼死冲杀许久,看着前方牢不可破的盾墙,看着源源不断倒下的同袍,心中的悍勇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他们本就是溃散的败兵,没有什么死战的信念,靠的只是劫掠的欲望和郭横的威压。
当伤亡超出承受限度,畏惧就压过贪念。
不少溃兵脚步迟疑,不愿再往前硬冲,任凭郭横在后方怒骂、挥刀斩杀逃兵,也压不住溃败的苗头。
“时机到了!”
山林外侧,许褚一直盯着战局,看见敌军攻势明显疲软,立刻吹响进攻竹哨。
四支游骑小队从山林之中冲出,绕到郭横队伍侧翼,持刀矛猛扑过去,专砍敌军后队和督战之人。
侧翼骤然遇袭,郭横队伍彻底乱了。
前队被典韦死死挡住,后队遭到许褚突袭,首尾不能相顾,队列瞬间崩解。
“溃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最先动摇的溃兵丢下兵器转身奔逃,恐慌像瘟疫一样飞快蔓延。
郭横又惊又怒,拼命喝止,亲手砍翻两名逃兵,可已经拦不住。
兵败如山倒,原本整齐的冲锋队伍四散奔逃,向着北面来路仓皇逃窜,连旗帜、抢来的辎重牛车都来不及带走。
裹挟的流民趁乱四散,有的往山谷密林逃,有的直接跪倒在地,不敢再跟着溃兵跑路。
“追!不要追太远!”典韦沉声下令,分出一半盾卒,踏出木障,配合许褚一同向前掩杀。
坞堡士卒乘胜追击,一路收割落后的溃兵,俘获不少丢弃兵器、放弃抵抗的敌人。
但众人谨记张远和戏志才的叮嘱,不脱离黑石隘太远,追出二里地,便鸣金收兵,不再深入。
郭横在亲兵护卫之下,狼狈向北逃窜,收拢残兵,一路头也不回,逃离颍川南乡地界,再也不敢停留。
山谷之间,厮杀声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黑石隘一战,尘埃落定。
打扫战场开始。
坞堡士卒清点战果:斩杀郭横溃兵一百七十余人,俘虏八十三人,缴获长矛、环首刀、皮甲一大批,还有几辆寇兵劫掠得来的粮车。己方盾卒阵亡十二人,轻重伤四十一人,游骑也有六人负伤。
这个代价沉重,可换来的是南乡十三村免遭屠戮,张家坞安然无恙。
典韦安排人手掩埋敌我尸首,收缴兵器,清点俘虏,派人快马返回张家坞报捷。
捷报送入坞堡,消息传开,原本压抑惶恐的难民、屯民,先是安静一瞬,随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
寨墙上的乡勇放下紧绷的弓,长长松了一口气。
祠堂之内,张远听完战报,闭了闭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戏志才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松弛,只是看着伤亡名册,神色依旧沉重:“胜了,可伤亡不小。郭横虽败走,董卓麾下还有不少这样的溃兵,颍川周遭,乱世远没有结束。”
任峻上前禀报:“缴获的粮车粮食,查验甄别之后并入公储仓,单独登记簿册,标注为战场缴获所得。俘虏先单独关押,甄别身份,愿意归降屯田、安分劳作的,可以编入屯户;顽固不化、手上血债累累的,按乡盟规约处置。阵亡弟兄的抚恤粮米,我已经备好,稍后送到各家。”
刘晔道:“传令十三村乡老,安抚村民,清点各村有没有失散人口。另外,烽燧警戒不撤,哨骑继续向北远探,防止郭横不甘心,或是别的寇贼接踵而至。”
王婉那边,救护棚忙到入夜,不停处理伤员,草药、绷带消耗大半。
暮色降临,张远带着戏志才、一众主事,亲自去往坞外坡地,看望阵亡士卒的坟地,又去救护棚慰问伤员。
夜色里,坞堡烽台的烽火不再是告警之火,而是平安示警的灯火,在山巅静静燃着,照亮整个南乡。
十三村的百姓,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场胜利,只是守住当下。
酸枣联军溃散,董卓势力依旧强盛,四方寇盗蜂起,豪强割据,往后的纷争,只会越来越多。
经此一战,张家坞的名声,会传遍颍川南部。
有人敬畏,有人忌惮,郡府那边,也必然会重新审视这个手握乡盟、能击败千余溃寇的乡部督守。
而李乾闭门旁观的选择,也被所有乡盟百姓看在眼里,他和张家坞之间,那一层微妙的平衡,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张远立于寨墙之上,望向北方苍茫的原野。
黑石隘一战落幕,南乡暂时安稳,但前路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