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张家坞内的灯火却没有熄灭。
黑石隘那边,典韦留下半数盾卒轮值守隘,清理战场、看管俘虏,余下人马分批撤回坞堡休整。
山道上不时有担架抬着伤员缓缓行来,担架上的士卒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已经陷入昏迷,护送的乡勇脚步放得极轻,神色肃穆。
王婉带着一众妇人守在救护棚,灯火之下,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鲜血和麻布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先前送回来的伤员已经安置妥当,新一批伤员抵达,棚子里立刻又忙碌起来。
剪开浸透血污的甲片衣袍,用清水洗净伤口,敷上止血草药,再用麻布仔细缠裹。
重伤者单独隔开,专人守着,每隔一段时间便查看气息。
一名年轻盾卒肋下被长矛刺穿,失血极多,脸色惨白如纸,断断续续地喊着家中老母。
王婉蹲在一旁,一边替他换药,一边轻声安抚,转头吩咐人给他单独舀一碗稠粥,等他稍有气力再喂下。
“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身底子。”王婉起身,擦了擦额角汗珠,对身边妇人低声交代,“夜里轮班,莫要偷懒,但凡气息弱了,立刻喊我。草药已经不够,明日一早,派人去后山采。”
坞堡另一头,任峻带着陈粟与账吏,在粮仓旁的空地上清点缴获物资,同时核算抚恤。
寇兵丢下的几辆粮车,尽数查验,除去混杂泥沙、已经霉变的一小部分,余下粟米统一送入公储应急仓,单独记账,标注为战场缴获。
甲胄、长矛、环首刀堆成一座小山,完好的分拣出来送交军械库修补打磨,破损不堪的,挑出熟铁,送去冶坊回炉重锻。
俘虏一共八十三人,全部关押在坞堡西南一处封闭的旧仓院内,外围安排两班巡卒日夜看守,不许互相串话。
任峻已经按照戏志才的吩咐,先做初步甄别登记:有手上沾了多条人命、主动劫掠村落的寇兵头目,单独拘押;其余大多是跟着郭横一路裹挟、被迫拿刀的流民,或是战败之后才被迫入伙的溃兵,另造一册。
“坞主吩咐,甄别要细,不可一概而论。愿意放下刀兵,入屯耕种、立下保证不再从寇的,可以留用编入屯户;手上血债累累、拒不悔改的,交由乡盟众乡老一同议罪。”任峻把简册递给陈粟,“阵亡弟兄一共十二人,每家抚恤粟米三石,麻布两匹。家中若是有孤老幼童,后续屯里还要酌情免徭。这笔粮食,从公储仓支取,单独做账,不可和日常口粮混在一起。”
陈粟持炭笔一一记下,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 “难民那边呢?这几日消耗粮食不少。”
“十三村百姓惊魂未定,抚恤暂且以安稳人心为先。明日传令各村乡老,登记各家损失,牛羊、房舍被寇兵损毁的,酌情补给。只是粮仓存量来之不易,补给有度,不可一味敞开供给。”任峻抬眼望向安置区连片的屋舍,“战事虽胜,绝不可铺张。”
安置区内,刘晔正召集十三村的乡老齐聚一处,安抚众人。
消息传开,百姓心中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不少乡老,话里话外都提起了李乾。
“这一次郭横来犯,危急关头,李乾坐拥上千部曲,闭门不动,冷眼旁观。若不是坞主、典韦将军、许褚兄弟拼死血战,咱们十三村,怕是尽数要遭祸。”西边一个村落的乡老面色不忿。
“往后若是再有寇至,他依旧旁观,我们凭什么还当他是南乡邻里?”其余几个乡老纷纷附和,言语之间,对李乾的隔阂已然生出。
刘晔抬手,示意众人稍安。“诸位的心思,我明白。”
刘晔声音平稳,“李乾没有出兵助寇,这是底线;可他不愿出手共御寇贼,也是实情。今日我们胜了,不必立刻兴师问罪,徒增南乡内乱。但这份事,十三村所有人心里记下。往后乡盟议事,李乾不再列入盟内,他守他的庄坞,我们守我们乡盟地界,互不强求,却也再没有往日邻里情分。”
乡老们互相对视,缓缓点头。
刘晔又安排下去,各村连夜清点失散人口、损毁房舍牲畜,明日一早把名册送来坞堡;同时告诫族人,不得主动去往李乾庄坞寻衅,不可私下聚众生事。
大战方歇,最忌内部再起纷争。
祠堂之内,张远和戏志才对着烛火,翻看典韦送来的战报与伤亡名册。
“郭横残部向北逃了,哨骑已经跟上去探查,看他是远遁,还是在附近山谷落脚。此人记恨这一败,不可不防。”戏志才指尖点在竹简上,“俘虏甄别是一桩大事,处置得当,能添一批屯民;处置失当,容易埋下祸根。”
张远微微颔首:“按咱们方才商定的来。首恶严惩,胁从者宽宥,给一条耕作谋生的出路。乱世之中,很多人本就身不由己。”
二人正商议之间,门外巡卒快步入内禀报。
“坞主,戏先生!北面官道来了一队人马,打着郡府旗号,大约二十余人,为首之人,是郡掾冯功,还带了一名郡里的使者,已经到寨门之外,说奉郡府之命,前来慰问,查验战事。”
张远与戏志才对视一眼,神色都沉了几分。
冯功。 当初便是此人,带着郡府文书,授予张远乡部督守的名分,同时索要细盐粮米。
如今黑石隘大胜,张家坞击溃千余溃寇,声势在南乡陡然涨起。
郡府来得这么快,哪里是单纯慰问。
戏志才淡淡开口:“酸枣联军溃散之后,颍川郡府自身也人心惶惶。他们是听闻我们击败郭横,一来确认战况,二来,也是来看一看,咱们这个乡部督守,到底已经壮大到何等地步。”
“来者不善,却也不能闭门不见。”张远站起身,整理衣衫,“传令,寨门放行,以礼接待。典韦带盾卒在寨门两侧列阵,不必耀武,却要显守备之力;刘晔、任峻一同过来陪见,粮草、户籍、战损名册备好,对方若是要看,便给他看明面上的账目,军械、冶坊、盐坊,不许他们靠近半步。”
“诺!”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出。
不多时,寨门缓缓开启。
冯功一身吏服,身侧一名身着青色官衫的郡使,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身后跟着持戈郡吏。
一行人踏入坞堡,第一眼便看见寨门两侧,盾卒持矛列阵,甲胄齐整,肃然无声。
冯功目光扫过士卒,眼底掠过一丝惊异,面上依旧维持着郡吏的矜持,上前对着迎上来的张远拱手。 “张督守。郡府听闻南乡有溃寇郭横作乱,特遣我与郡中使者前来,慰问乡众,查勘寇乱情形。听闻黑石隘一战,督守大破寇兵,保一方乡土,可喜可贺。”
郡使跟着颔首,目光越过张远,望向坞堡深处,似乎想要看清这座短时间内崛起的坞堡,究竟藏着多少人马、多少积蓄。
张远拱手回礼,神色不卑不亢:“劳郡府挂怀。郭横裹挟流民来犯,乡盟子弟拼死御敌,侥幸击退寇贼,只是伤亡不小,南乡百姓饱受惊扰。郡使、冯掾里面请,入祠堂叙话,战损、俘获、各村受灾名册,俱已备好。”
一旁的戏志才安静立在张远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冯功二人。
他心里清楚,这场会面,才是战后新的博弈开端。
打赢溃寇,只是守住外患;来自郡府的审视、试探、索取,才是接下来要应对的麻烦。
夜色下坞堡的旌旗静静垂落,祠堂的灯火,映着来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