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领着两百乡勇,跟着周吏的三百郡兵,进入颍川南部连绵群山。
山道狭窄,林木遮天,溪涧纵横。
散寇依托山洞、断崖立寨,往来飘忽,很难一次性清剿干净。
周吏领着的郡兵,一路走走停停,士卒多有畏色,逢岔路便迟疑不前,只催促许褚的乡勇在前探路。
“周掾,寇匪巢穴近在前面的鹰嘴崖,若是郡兵迟迟不进,一旦寇匪闻讯四散,再想清剿,便要耗费数月。”许褚勒马回头,看向后方拖拖拉拉的郡兵。
周吏干笑一声:“山内凶险,不可冒进,当先派人探查。”
这话意思明明白白——他只想等许褚打前阵,赢了分功劳,败了自有乡勇顶在前面。
许褚心中冷笑,不再劝他,吩咐麾下乡勇结成小阵,自己提环首刀,带三十名精干斥候先行往鹰嘴崖摸去。
离崖寨尚有二里,林中忽然响起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喝喊、惨叫。
许褚神色一凛,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悄悄拨开灌木望去。
只见二十余骑,被三四十名寇匪困在一处林间空地。
为首那员骑将,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一身布衣甲,手中长枪如雪,来回冲突。 那杆长枪挥洒之间,寇匪接连倒地。
此人战法稳而迅猛,不贪击杀,专挑拦路之人突破,护住身后十余名衣衫残破、带伤的青壮。
哪怕被寇兵合围,他依旧神色沉静,进退有度,败而不乱。
许褚看得心头震动:此人枪法、临阵气度,远非常人可比。
“好一员勇将!”林中那员骑将正是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
此刻还是初平元年,袁绍新近占据冀州,在河北大肆征丁征粮,常山郡百姓不堪盘剥。
赵云受乡邻推举,领义从守护乡土,与袁绍麾下将吏冲突,寡不敌众,家乡难以立足,只能带着愿意相随的乡中南下避祸。
一路行来,缺粮少甲,沿途不断遭遇流寇劫掠,方才路过鹰嘴崖附近,撞上这伙郭横残党。
他麾下义从本就不多,连日奔走,疲惫伤病,此刻已经折损过半。
一名寇头狞笑着挥刀直扑赵云侧后,赵云不慌不忙,侧身拧枪,“噗”的一声刺穿对方肩甲,手腕一抖,将人挑翻在地。
只是寇匪源源不断,包围圈越收越紧,他的坐骑身上已经带了两处刀伤。
“再拖下去,弟兄们都要折在这里!”赵云低声一叹,正打算拼死突围。
“我乃张家坞许褚!乡勇在此!”一声大喝,许褚带着三十名斥候从林间冲出,矛戈齐举,直扑寇匪侧翼。
寇匪本就被赵云杀得胆寒,骤然又见一支生力军杀出,阵脚瞬间大乱。
赵云目光一亮,抓住战机,一声低喝,挺枪向前猛冲,两下夹击,不过片刻,这一批拦路的寇匪便溃散奔逃。
余下残寇不敢回鹰嘴崖大寨,四散逃入密林。
危机一解,赵云勒住战马,收枪拱手,看向许褚:“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某常山赵云,子龙。”
“常山赵子龙?”许褚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回礼,“久闻常山多义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随郡府檄令进山清剿鹰嘴崖寇寨,子龙因何孤身南下,困于此地?”
赵云神色淡淡,把冀州之事简略说来:“袁绍初领冀州,急于扩充部曲,苛征乡里。我常山义从,本只为护佑乡邻,不愿屈从,几番争斗之后,势难久守。天下汹汹,未知孰是,云只愿寻一处能安养百姓、不滥施暴政之地,故而率残存义从南下,一路漂泊。”
许褚心中敬佩,朗声说道:“我们坞主张远,立乡盟保南乡十三村,不掠夺百姓,屯田积粮,寇来则战,安民为本。如今正要攻破鹰嘴崖寇巢,子龙若是无处可去,不妨随我同往,破寨之后,随我回张家坞,面见坞主。去留,由你自决。”
赵云沉吟片刻,点头应下:“既然如此,便叨扰了。”
二人合兵一处,继续向鹰嘴崖进发。
后面周吏领着郡兵慢吞吞赶到,见寇匪已经被冲散大半,大喜过望,只当是自己威慑之功,嘴上不停夸耀。
许褚懒得与他争辩,和赵云商议破寨之策。
赵云环视鹰嘴崖地势,缓缓开口:“此寨依托崖壁,正面强攻伤亡必重。崖后有一条樵夫小径,只是狭窄难行,可分小队从后山攀上去,袭其巢穴后方,正面再鸣鼓施压,寇匪首尾不能相顾,一战可破。”
许褚闻言大喜,依计而行。
赵云带领他残存的十余名义从,走后山险路;许褚领乡勇在正面列阵擂鼓,佯作强攻。
时至午后,后山忽然响起喊杀声。
寇匪本就人心惶惶,见后方起火,以为被大军合围,瞬间崩溃。乡勇一拥而上,顺利拿下鹰嘴崖寇寨。
寨中搜出寇匪囤积的粮草、掳来的妇女孩童,还有一批收缴的刀矛皮甲。
周吏看见缴获,眼睛发亮,当即上前,要把大半粮草甲仗划归郡府。
许褚早记牢张远和戏志才的吩咐,寸步不让:“周掾,今日破寨,郡兵未曾先登,全靠我乡勇,还有子龙兄弟带来的义从拼死作战。这些粮草,要用来安置被掳百姓、抚恤死伤。甲械留作南乡守备。若是郡府想要战利品,下次郡兵当先赴死。”
赵云立在许褚身侧,长枪拄地,默然不语,可那一身气势,自有威慑。
周吏掂量一番,若是强行争执,许褚这边人多,赵云勇不可挡,真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好处,只能悻悻作罢,只挑了几件残破兵器算作回郡城交差的凭证。
战事了结,被救的百姓哭泣不止。
赵云看着这些流离的乡人,心中触动。他一路南下,所见坞堡豪强,大多只顾自家宗族,劫掠流民;唯独这一支乡勇,破贼之后先安顿百姓,不抢不掠。
当夜,许褚安排人手留守崖寨,押解俘获寇众,带着赵云和他的义从,启程折返张家坞。
坞堡之中,张远、戏志才一直在寨楼上等候消息。
远远看见队伍归来,许褚策马在前,身侧跟着一名青衫长枪的雄伟骑士,戏志才目光一凝,低声对张远道:“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武人。”
待到近前,许褚翻身下马,高声禀报:“坞主!进山破鹰嘴崖寇寨,幸不辱命。途中遇上常山赵子龙,子龙领义从南下避祸,助我破贼,特带来拜见坞主。”
赵云翻身下马,长枪斜拄地面,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常山赵云,见过张督守。”
张远快步上前,心中激荡,面上从容,拱手回礼:“子龙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久闻常山义士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几人一同入祠堂落座。
茶水奉上,张远开口,不急着招揽,先问他一路见闻、冀州近况。
赵云缓缓谈起袁绍入冀州之后的种种举措,又说起自己领义从守乡的初衷,再次道出心中所想:“天下大乱,诸侯并起,人人争地盘、夺户口。云所求,不在高官厚禄,唯愿追随能行仁政、护小民的人。”
戏志才在旁,顺势谈起酸枣旧事,谈起汴水之败,谈起关东诸侯名义讨董,实则互相算计。
赵云静静听着,越听越是动容。
他在河北,只听闻酸枣联军声势浩大,却不知内里这般不堪,各路诸侯心怀异志,任由百姓流离。
“我原以为关东举义,是为匡扶汉室,安定生民,没想到……”赵云一声轻叹。
“诸侯各有私念,大势如此。”张远看着赵云,语气诚恳,“我这南乡坞堡不大,没有广袤州郡,只有十三村百姓,土地贫瘠,甲兵不多。可在这里,不掳掠流民,不苛待乡民,共御寇匪,屯田自给。子龙若是愿意留下,我令你统领骑兵,训练骑队,坞内可称骑督,对外文书、郡使面前只用 “乡勇部帅”;若是你日后寻到心中明主,想要离去,我绝不强留,备足干粮路费相送。”
这话正合赵云心意。
他一路南下,见过太多坞主、豪强,开口便是要他卖命、索取武力;张远绝无虚饰之辞以惑众,无强扭之势以羁人,坦陈家底,又给他来去自由的承诺。
赵云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张远,郑重一揖: “云愿留于此,为督守效命,护这一方百姓。”
一语落定,祠堂之内,许褚大喜,戏志才脸上也露出笑意。
典韦守隘,许褚冲锋,如今再得赵云掌骑。
戏志才望着赵云,轻声感慨:“昔日酸枣盟聚十余万之众,豪杰云集,可留不住一心安民之士。今日我小小南乡坞堡,却能得子龙这样的义士来投。可见得人心,从来不在声势大小。”
山风穿过祠堂窗棂,旌旗在寨外迎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