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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驿卒策马奔至寨门前,风尘仆仆,捧着一卷加盖颍川太守府印信的木檄。

巡卒不敢耽搁,径直送入祠堂。

张远拆开檄文,目光扫过竹简,抬眼递给身侧戏志才。

檄文内容直白:郡府探得颍川南部群山之内,尚有十余股郭横余党与本地散寇勾连,时常劫掠沿途村落商队。

府君传令,令张远抽调乡勇,配合郡府郡吏所领郡兵,一同进山清剿,克期半月。若是迁延不赴,便是违檄。

祠堂之内气氛一凝。

许褚当即沉声开口:“郡府这是想借剿匪之名,消耗我们的人手!郡兵素来羸弱,遇寇先溃,到时候拼命的是我们乡勇,功劳却归郡吏。不去!”

刘晔刚从山中购牛归来,身上尚带着山野尘土,闻言也蹙眉:“郭横主力虽逃入汝南,山中残寇散在各处,地形复杂,进山剿匪损耗必然不小。我们好不容易稳住十三村,精锐折损,黑石隘防务便空虚了。”

众人目光都落在张远身上。

戏志才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拒檄,乃是下策。”

“哦?先生何解?”许褚侧目。

“当初酸枣盟散之后,天下州郡虽各自为政,可郡府依旧是颍川名义上的官府。我们这个乡部督守的名分,是郡府所授。如今刚破郭横,声势暴涨,郡府上下本就猜忌。若是直接拒绝征调,‘拥兵拒命’的话柄立刻就会落在他们手里。届时郡府可以传檄周边坞堡,号召豪强共讨我们,我们刚稳住的南乡,瞬间四面皆敌。”戏志才抬眼看向张远,“但全力赴檄,亦是愚策。把典韦的守备主力尽数拉出,黑石隘门户洞开,一旦有变故,十三村无险可守。”

张远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计:“折中而行。我们赴檄,以示不抗王命;却只出部分兵力,守住根本。”

他转向许褚:“你挑选两百久经战阵的乡勇随郡吏进山,甲械配齐,粮草我们自备。典韦统领余下盾兵,固守黑石隘与坞堡,一步不离。哨骑加倍,一面随你进山探寇,一面盯着郡城,防备郡府暗中调动大军。”

“两百人?会不会太少?”许褚问道。

“足够。”张远淡淡道,“郡兵弊病,其实和酸枣关东联军的病根同源。酸枣诸侯,有名义而无死战之心;今日颍川郡兵,有官府名分,却无保乡土之志。郡兵士卒多是临时征发,久不操练,将吏贪懦,遇上悍寇,多半观望避战。此战,指望不上郡兵,我们两百精锐,只求自保、破贼、拿住法理,不必替郡府卖命。”

这话一出,戏志才眼中一亮,顺势论道: “督守一语中的。昔日讨董,关东十余万大军,看似声势滔天,可兵是各郡守的私兵,将各怀心思,胜则争功,败则不相救。如今郡兵也是同理。郡吏领兵,求的是向府君交差,不是剿灭盗匪。真遇上死战,郡兵第一个后撤。”

“正是。”张远续道,“汴水一战,曹公麾下是新募义兵,尚且敢向前死战;反观不少州郡的郡国兵,平日里只用来催租捕盗,从来没有和凉州精锐血战的经历。太平年月尚可维持秩序,乱世之中,不堪大用。”

许褚皱眉:“若是曹营这边传檄过来要我们出兵,又该如何?”

张远摇了摇头:“夏侯惇如今听曹公调遣,曹公眼下根基尚薄,兵力有限,暂时不会远距离征调我们远出作战。但往后,这样的征召,迟早会有。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把南乡根基扎牢,无论哪边来檄,都有周旋的本钱。”

一番论史,刘晔、许褚皆默然。

他们只看见郡府的刁难,张远和戏志才,一眼看透了郡兵体系骨子里的腐朽。

戏志才又补了一条关键谋划:“还有一桩,战利品。檄文只说协同剿寇,却没有写明缴获归谁。”

转头嘱咐许褚,“破寇之后,寇匪囤积的粮草、甲仗,尽数先收拢。战后和郡吏交涉:乡勇自备粮草、冒死血战,缴获物资,归我们乡盟用来抚恤死伤者、守备乡土。郡吏若是争执,便说,南乡寇患不绝,若无甲械守备,他日盗匪复来,郡府又远在郡城,谁来护颍川南边的百姓?”

“不止这些。”张远追加筹码,“若是此战顺利,破掉几处寇巢,我们还要借着这份功劳,向府君上书两件事:第一,群山之间那些无主荒田,准许乡盟开垦安置流民;第二,放宽我们细盐对外交易的限制,盐货交易,只向郡府缴纳定额税,不再无端加征。”

这才是真正借局造势。

剿匪只是台面事,真实目标,是借着郡府的檄文,拿到开垦荒地、收纳流民、通商的合法权限。

有了荒地,就能接纳源源不断的逃难百姓;流民进来,就是屯田的劳力、战时的兵源;盐贸放开,财力源源不断,势力自然飞速膨胀。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事。

许褚去点选两百精锐,检修矛戈皮盾,挑选熟悉山径的向导。

典韦回到黑石隘,加筑木栅,增设了望哨,严令隘口无论何人,没有张远手书令符,一律不许放行。

刘晔整理方才进山买回来的耕牛,分配到各村,同步登记周边听闻乡盟能护民、想要前来依附的流民名册。

两日后,郡吏带着三百郡兵抵达张家坞外。

带队的郡吏姓周,见到只凑出两百乡勇,脸上当即不快,找到张远质问:“府君檄文征调乡勇剿寇,南乡乡盟青壮数千,为何只出两百?莫非是有意敷衍?”

张远不慌不忙,取出乡盟名册,拱手回话: “周吏有所不知。十三村青壮,大半要守村落、护田、防备寇匪绕后偷袭。黑石隘是南乡门户,绝不可空虚。这两百人,皆是黑石隘血战活下来的精锐,敢战能战,胜过寻常乡勇十倍。若是周吏觉得兵力不足,还请向郡府再调郡兵南下。”

周吏被一句话堵回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三百郡兵,操练松弛,很多人连像样的铁甲都没有,真遇上寇,未必比这两百乡勇管用。

再向郡府请兵,免不了被府君斥责办事无能。

他权衡片刻,只能咬牙应下。

次日清晨,许褚领着两百乡勇,与周吏的郡兵合兵一处,向着南部深山进发。

队伍开拔之后,戏志才立于寨楼之上,望着队伍消失在山道,低声对张远道: “若是此战顺利,周边散落的小坞、避祸流民,都会认准我们。酸枣联军空有大义之名而失人心,我们借着郡府的名分,做收拢人心、扎根乡土的实事。此消彼长,不出半年,南乡格局,便要彻底换样子。”

山风卷起坞堡旌旗,猎猎作响。

作者有话说

郡府以为是借剿匪消耗张远的爪牙,却不知,这一纸征剿檄文,反倒给张远送来了加速崛起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