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呈报郡府的文书连同俘虏供词、南阳制式手弩物证,由专人送入颍川太守府。
文书措辞拿捏得极有分寸,只陈述境内商队遭不明武装伏击、乡民负伤、财货被掠。
指明贼人兵器出自南阳工坊,不指责袁术蓄意加害,只请府君遣使南下,移书诘问,责令南阳约束部曲,莫让游卒越境滋扰颍川边民。
太守捧着文书思虑良久。
他心里明白,这桩事根本就是袁术在背后捣鬼。
可颍川郡兵孱弱,北边袁绍使者往来不绝,南边袁术势大,郡府根本没有和袁术撕破脸开战的底气。
但张远证据齐全,商道袭扰确有其事,若是置之不理,南乡民心动荡,往后再难约束地方坞堡豪强。
权衡之后,太守最终决定,遣一名府吏持书出使南阳。
这名使者抵达南阳,见到袁术与杨弘,当面呈上诘问文书。
袁术阅罢,面上故作愕然,矢口否认是自己所遣之人,只推说是边界流寇、亡命之徒私自劫掠,并非南阳军中斥候。
末了还故作大度,许诺会传令边境守将严加盘查,若是拿获越境劫掠之人,自会处置。
话说得漂亮,半分实质性的承诺也不肯给。
使者再三争辩,奈何手上没有能直接钉死袁术的铁证,杨弘又在一旁周旋推诿,最后只能带着这一套空泛答复,折返颍川复命。
消息很快传到张家坞。
祠堂之内,戏志才听完信使转述,轻笑一声:“意料之中。袁术本就是要借暗手消磨我们,明面上绝不会认账。这一趟诘问,看似徒劳,却也有用。郡府这封移书,等于把这件事记入两郡往来文书之中,往后袁术再派人越境袭杀,便是明知故犯,郡府再想装聋作哑,于法理上说不过去。”
张远微微颔首:“只是指望袁术自律,无异于与虎谋皮。子龙那边的多层哨线、商队集结核验的规矩,照旧执行,不可松懈。裴绍那边,信号箭、手弩继续赶造,各屯值守的乡勇甲仗补足。”
正说着,寨门哨卒入内禀报,说郡府功曹帐下一名心腹掾吏,不带仪仗,只带两名仆从,持功曹私函前来求见,说是奉功曹之命,私下到访,不代表太守府公开差遣。
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郡府这边,有人要来摸底了。
不多时,那掾吏被引入祠堂。
此人姓陈,言语谦和,没有官差的盛气,落座之后,屏退左右仆从,才取出帛函递上。
“在下奉功曹私下所托前来,并无府君檄令,只是代功曹问几句话。”陈掾开门见山,“柳乾通袁作乱一事,府君虽准许督守代管坞地,郡中不少吏员心中依旧不安。如今南阳屡次有越境之人滋扰南乡,二袁相争之势愈演愈烈,功曹想知晓,张督守往后打算如何自处?”
许褚眉峰一挑,按捺住没有开口。
赵云静立一侧,长枪斜靠,神色淡然,默默听着。
张远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张家坞乡盟,自始至终,只求守南乡十三村百姓安稳,依郡府法度屯田纳赋,清剿境内寇贼。不依附袁术,也不投靠袁绍。谁不犯我,我便与谁相安;谁引兵入境残害屯民,我便举乡勇自保。”
陈掾仔细听着,又追问:“若是日后袁绍大军南下颍川,传檄征召督守乡勇随军,督守如何应对?若是袁术大兵压境,以重兵逼迫归附,又当如何?”
“郡府檄令,合乎情理、不伤南乡百姓的,我自遵从。若是征调乡勇远赴外地,为二袁厮杀,让子弟白白送命,张某不敢奉命。”张远语气不变,“至于袁术大兵压境,黑石隘、柳家坞前哨层层设防,十三村屯寨守望相助,我们不会束手待毙,但也不会主动跨过边界,挑起战端。”
戏志才适时开口,补了一句:“功曹当知,南乡乡盟是颍川的乡勇,不是任何一方诸侯的私兵。我们守的是颍川南境的乡土,不是袁氏兄弟任何一人的基业。”
陈掾把这番话默默记下,又问起南乡屯田、流民户籍、盐货通商的近况,张远一一据实作答,田册、户籍、税单随时可供郡府核验,没有半分遮掩。
问毕,陈掾起身拱手:“督守之言,我会一字不差回报功曹。功曹本意,只是不想南乡再起大乱,祸及全郡,并无为难督守之意。”
送走这名密使,祠堂内才重新议论起来。
许褚沉声道:“郡府这是不放心我们,专程来探底。”
“是试探,也是留余地。”戏志才缓缓道,“功曹清楚,我们能挡住袁术暗中的袭扰,便是颍川南边一道屏障。他不想逼反我们,也不想我们彻底脱离郡府掌控。今日这番回话,分寸刚好:守颍川法度,拒绝站队二袁,不挑事,也不怕事。”
赵云这时开口:“就怕郡府内部意见不一,有人依旧视我们为隐患,暗中设绊。”
“所以名分和规矩,一刻都不能丢。”张远看向众人,“任峻,往后户籍、田亩、赋税簿册,按月整理,按时报送郡府,不留话柄。子龙,哨骑继续巡守南线,遇袭只在颍川境内捕贼,绝不越界追击。裴绍,冶坊产出,农具优先供给屯田,兵器只供坞内乡勇自用,不向外私售,免得被人扣上私造甲兵的罪名。”
“诺!”几人齐声应下。
数日之后,陈掾返回郡城,将张远的答复禀报功曹。
功曹听完,沉默许久,最终只回了一句:“此人立场明晰,只求保境安民,暂无忧叛之心。传令下去,郡中诸吏,不要再贸然上书逼迫张远。但南乡动静,依旧要持续派人探查,不可放松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