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南乡各处新屯迎来开镰。
荒山之上,原本荆棘丛生的坡地,经过流民一整个春夏开垦耕耘,如今稻穗沉垂,金黄一片。
任峻早早安排好收粮人手,划定晒场,组织屯民按户收割,再统一过斗登记。
丰收本是喜事,可没过几日,一股暗流便跟着新粮一同冒了出来。
有几名外地粮商嗅到收成的消息,早早带着本钱赶来南乡。
他们并不急着收粮,先是四处散播传言,说南边战事将起,袁术随时可能兴兵入颍川,到时候粮价要翻数倍。
一边压低收购价从屯民手里收新谷,一边囤积入栈,闭门惜售,等着哄抬粮价牟利。
不少刚落脚的流民家底单薄,缺衣少钱,被几句流言吓住,又扛不住粮商压价,急着把口粮贱卖换钱。
几日之间,屯区之中人心浮动,已有零星争执传出。
消息送入坞堡祠堂,张远翻看任峻递上来的粮价簿册,神色沉了几分。
许褚闻言当即怒道:“这帮商贾只顾牟利,全然不顾屯民生计!直接派人把他们赶出南乡,不许在此收粮!”
“不可鲁莽。”戏志才轻轻摇头,“商路、粮货流通,本是郡府默许之事。没有凭据便驱逐商贾,传出去,会落一个阻遏商旅、垄断粮谷的话柄。如今我们正被郡府上下盯着,这种口舌,万万不能授人。”
张远微微颔首:“但也不能任由他们搅乱粮市。屯民是我们根基,粮价崩了,人心便散了。先定下规矩:南乡公仓敞开收粮,收价略高于粮商的压价,却不跟着哄抬;公仓也向外平价放粮,只供给本乡屯民,一户按人口限定购买数量,不许有人大批量囤货倒手。再贴出告示,安定人心,明言我们南线哨骑守备严密,袁术暂时难以大举来犯,流言不可轻信。”
任峻领命,立刻下去布置。
公仓敞开收放,如同定海神针,很快压住了粮价暴涨的势头。
那些外来粮商的算计落空,手里收上来的粮食,再难高价出手,心中不甘,却又挑不出张远半分违制之处。
就在粮市风波稍稍稳住的这一日,寨门哨卒入内禀报:阳翟卫弘携随从求见。
“卫弘?”戏志才眼中闪过了然,“颍川数一数二的行商巨贾,世代走颍川、南阳这条商道,粮、药材、漆器、麻布,都在他经营范围之内,两郡沿线货栈十余处,和郡府吏员、各处坞堡皆有往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想来,是为商道护送的事情而来。”
不多时,卫弘父女被引到祠堂院中。
卫弘年近五旬,一身素锦便服,体态敦实,目光精明沉稳,身上不见市侩轻佻,反倒带着几分久走江湖的持重。
他身侧跟着一名少女,正是他的女儿卫姜,年方十六,一身浅青襦裙,长发挽成简单垂鬟,眉目清妍秀雅,静立在父亲身侧,不卑不亢。
她手上捧着一卷账册,指尖纤细,平日里常年帮父亲打理商事、核算货账。
卫弘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卫弘见过张督守,见过诸位。近来南线山道不宁,斥候伏杀、劫掠频发,老朽多支商队折损在路上,损失不小。听闻督守定下新规,所有南下商队,统一在柳家坞集结编组,由骑哨护送到两郡边界交割,老朽今日专程前来,便是想和督守商议,我卫家众多商货,能否依从这套规矩通行,同时商议护商资费。”
张远抬手请二人落座,卫姜垂首侍立在卫弘身侧,安静聆听,并不贸然插话。
张远缓缓开口:“卫先生久经商道,应当知晓,定下编组护送之法,本意并非盘剥商旅,而是为了减少伏击损耗。凡是在南乡登记在册、依法完税的商队,都可以遵照规矩集结,由子龙的骑哨护送出境。护资按驮计算,不取重利,只补贴哨骑粮草、甲仗损耗。”
卫弘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方才入坞之时,路上听闻屯区粮市不稳,有商贾囤粮抬价,老朽也有一言。卫家在阳翟、郡城都有粮栈,若是督守需要,卫家可以平价向公仓补给粮谷,也可帮南乡余粮向外分销,运往颍川北境售卖,避免本地粮商肆意操纵行情。只是老朽也有一个请求:卫家商队常年贩运药材、漆器,货物贵重,盼哨骑优先照拂。”
一旁的卫姜这时才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家父常年往来两郡,知晓各处关卡、隐秘小路,何处容易藏伏、何处溪水可以歇马,我都一一记在账册之中。若是督守不弃,这份山道舆记,可以赠予哨骑,方便巡哨布防。另外,那些哄抬粮价的外来客商,大多是依附南阳本地货栈,背后有人牵线,怕是不止求财,也藏着窥探南乡虚实的心思。”
一句话,点到要害。
赵云原本静立一旁,闻言抬眼看向卫姜,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这些日子巡哨,他也隐约察觉到,来哄抬粮价的商人之中,混杂着不少南阳那边过来的眼线,借着收粮游走各个屯寨,打探坞堡兵力、仓廪厚薄。
只是卫姜一介女子,打理商事之余,竟能看透这一层,殊为难得。
戏志才笑道:“卫姑娘目光敏锐,一语中的。”
卫姜微微欠身,淡淡一笑,复又立于父亲身后,不再多言。
张远心中一动,念头飞快翻涌。
他手里握着好几样旁人闻所未闻的新物,只困于缺少成熟的商路、可靠的经手人,一直压在坞内,没法换成急需的战马、精铁、硝石等军需。
卫弘根基深厚,卫家货栈遍布颍川,不站队二袁,只求安稳通商,恰好是最合适的合作人选。
他不再绕弯,缓缓说道:“卫先生,张某不止想和你做普通的粮货分销。我坞中,另有几样独有的物产,粮食之外,还有细盐、皂块,另有几件新造器物,若是由卫家代为行销,利润远胜寻常麻布漆器。只是此物特殊,销路、定价、货源,都要严守密约,不能外泄制法。我想要和卫家立一份长久盟约:卫家作为我南乡唯一总商,帮我代销所有特产,所得盈利,卫家取约定分成,余下尽数归入乡盟公库,用来采买战马、精铁、甲械。”
卫弘瞳孔微缩,经商一辈子,他自然明白 “独有物产”四个字的分量,当即正色:“督守请讲,是何等货物?”
“今日不便尽数展出。”张远道,“明日卫先生可再带账房前来,我带你去工坊一一看过。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制法绝不许外泄;第二,所有售卖所得,账册分明,每一笔进出,卫姜姑娘可帮我一并核算,公库钱粮,专款专用,优先购置军需;第三,卫家不得借着这份货源,暗中向袁术、袁绍输送消息,一旦败露,盟约即刻作废。”
卫弘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张远,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
卫姜轻轻颔首,低声道:“若货源稳、守密得当,卫家愿意担此重任。账目的事情,女儿可以亲自打理,做到收支明晰,无半点含糊。”
“好!”张远拍板,“那就一言为定。”
双方又粗略商定盟约的大体框架,卫弘和卫姜先行告辞,约定次日再来坞中,入工坊验看货物,敲定契书细则。
出了张家坞,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父女二人方才一路收敛的神色慢慢松下来。
车厢之内,卫弘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方才在祠堂之中,许多话不便明说,此刻正好和女儿细说心中权衡。
“阿姜,你如何看这个张远?”
卫姜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隐在山林之间的坞堡,眸色沉静:“此人绝非只想守着南乡十三村的乡豪。他有屯田安民之策,有新奇造物,麾下许褚勇悍、赵云善骑、戏志才善谋,又懂得借郡府名分自保,步步谋算,分寸拿捏极稳。如今缺财、缺马、缺精铁,才寻我卫家通商。他手里这些独一份的货品,是根基,也是杀机。一旦泄露,袁术、袁绍都会不惜出手强夺。”
“说得不错。”卫弘轻叹一声,“我卫家世代经商,攒下偌大家业,可商贾终究无根。二袁相争,颍川夹在中间,今日袁术给好处,明日袁绍大兵压境,随时可以抄没货栈、掳掠财货。跟着寻常诸侯,不过是被当做取财的库藏,势败之日,卫家首当其冲。张远眼下势弱,不依附任何一方,只求积兵自保,可他手里的东西,假以时日,必能养出一支劲旅。”
卫姜垂眸,指尖捻着账册的边角:“只是合作终究是合作。商约再严密,也只是利字维系。他日若是有旁人开出更高价钱,或是袁术以灭族相逼,盟约随时可以撕毁。同样,张远也未必敢全然信我们,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秘产,若是心存隔阂,两边都放不开手脚。”
卫弘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郑重:“为父心里,有一个法子,能把两家的祸福捆在一起,不是客商与主顾,而是休戚与共。”
卫姜心头微震,抬眼看向父亲。
“婚约。”卫弘一字一顿,“你嫁与张远,卫家便是他的姻亲。他放心把财货、账册交到你手里,不怕我们出卖;卫家倾尽商路财力帮他采买战马精铁,也有了长久依靠,不再是飘在夹缝里的商人。他若日后争霸成事,卫家便是外戚助力;就算一时受挫,我们也是同船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卫姜脸颊微热,却没有慌乱回避,沉思许久,缓缓开口:“张远此人,沉稳有度,心怀百姓,并非暴虐贪鄙之辈。女儿若是嫁他,心甘情愿。只是此事不能仓促提起,先要看过他工坊之中的奇货,看清他的格局志向,再寻合适时机,当面言明。若是他无争霸之心,只求偏安一隅,那这婚约,便不必提了;若他志在天下,我卫家,便押上全部身家助他。”
卫弘抚须而笑:“好,就依你所言。明日看过货,再伺机试探。”
马车轱辘轱辘,沿着山道向着阳翟而去,父女二人已经悄悄定下这桩关乎两家命运的盘算。
人走之后,许褚忍不住开口:“主公,这般把新货托付外人,会不会太过冒险?”
“卫弘要的是长久商利,不是诸侯的官职。”戏志才缓缓说道,“卫姜心思缜密,精通账算,若是真能帮我们把整条商贸理顺,便是我们难得的管财之人。我们缺战马、缺好铁,只靠屯田,攒钱太慢。唯有独货贸易,才能快速聚财。只是,契约、保密条款,一定要写死。”
张远望向冶坊方向,裴绍带着匠人日夜赶工,曲辕犁,还有玻璃、花露水、蒸馏白酒的工坊,都在悄悄运转。
粮食是根基,这些新物,才是他积蓄实力的财脉。
“明日,便带他们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