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月光景,卫家的商路便在颍川全境铺开。
雪白的精盐一车车送到乡市,比起苦涩杂质极多的粗盐,滋味天差地别,农户们哪怕多花一些铜钱,也愿意争相购置。
曲辕犁轻便省力,一头牛便能拉动深耕,十里八乡的屯田农户闻讯,络绎不绝前来卫家栈口问询预定。
皂饼方便耐用,洗净力远超草木灰滤出的碱水,无论商旅赶路,还是居家日用,都极受欢迎。
蒸馏白酒的销路同样顺畅。烈酒耐储存,长途贩运不会轻易败坏,既能宴饮待客,亦可入药疗伤,各县酒肆纷纷下订单。
至于玻璃饰品、花露水,更是在阳翟的士族女眷之间掀起风潮,但凡家中有些家底的妇人,都以得一瓶花露水、一枚玻璃珠为荣,价格抬得极高,依旧供不应求。
源源不断的粮食、铜钱,顺着颍水航道,流入张家坞的公库之中。
卫姜每日天刚亮便坐入账房,伴着烛火核对各地栈口送来的回执货单。
她将盈利分出大头,单独记账,专门用来采买战马、甲片、精铁,只留下一小部分周转资金,维持护商队、车夫、栈口管事的开销。
坞内屯田、教化、织造诸事,在王婉主持之下稳步扩张。
源源不断的流民听闻南乡能分到田地、有粮赈济,拖家带口投奔而来。王婉安排人登记户籍,划分荒地,分发种子农具,把新来的流民编入屯田户。
蒙学堂里的孩童越来越多,屋舍不够,便在院子里增设席案,聘请识字的老儒讲授诗书;妇孺工坊之内,妇女们昼夜不停,纺纱织布,缝制士卒的单衣、包扎伤口的麻布绷带,全力为前线营伍筹措军需。
就在一切蒸蒸日上之时,祸患从南山山林之中冒了出来。
一股溃散的黄巾残部,和常年盘踞山中的山贼合流,聚拢了三四百人。
这伙贼人很是奸猾,知道张家坞壁垒坚固,强攻讨不到好处,便避开大坞,专挑散落在山道旁的孤立村落、独行的商旅下手。
进村之后,抢夺存粮,劫掠人口粮畜,若是遇上商队,便直接劫掠货财,稍有抵抗便挥刀伤人。
短短数日之内,消息接连传入坞中。
十几批衣衫褴褛的乡民,扶老携幼跪在坞门之外,哭求庇护;卫家两支规模不大的短途商队,在南山山道遇袭,货物被洗劫一空,护送货物的护卫,死伤数人。
张远登上坞墙,极目远眺。
南山层峦叠嶂,林木幽深,茫茫林海仿佛藏着一头蛰伏的恶兽。山径被贼寇把持,通往阳翟的近路就此断绝,往后卫家的货队往来,都只能绕远路,徒增运费与风险。
王婉跟着登上城头,望着坞门外等候安置的流民,眉头紧锁:“投奔过来的百姓一天比一天多,仓里的存粮消耗极快。这伙山贼一日不除,周遭乡野永无宁日,逃难的人只会源源不断涌来,咱们的压力只会越来越重。”
戏志才立在一旁,风吹动他宽大的儒衫,缓缓开口:“督守,你先前数次据坞而守,打退来犯溃兵,保住坞堡不失,固然能证明咱们兵甲可用。可那只是闭门自保,守的是咱们坞内自家的人口田产。在郡府官吏眼中,这是坞主私守堡寨,算不得安定地方的大功,就算咱们上报,官府多半置之不理。”
他抬手指向南山的方向,语声郑重:“但这伙山贼不一样。他们盘踞在坞堡之外,劫掠四方村落、阻断官道商途,祸害整个南乡地界,受害的是坞外无数无坞可守的百姓。若是咱们主动领兵入山,捣毁匪巢,解救乡民,肃清这条要道,便是出境平寇、保境安民。这份功绩,是惠及一乡之地,有无数乡民可以作证,整理成册送到郡中,州府才会认。这才是咱们谋求名分、求授官职实打实的凭据。这伙山贼,是送到咱们面前的军功,不能放过。”
张远缓缓颔首,这一点,他心中其实也有思量,只是戏志才一语把其中关节挑明。
张远深以为然,当即下坞墙,传令典韦、许褚,召集诸将议事。
议事堂内,灯烛高照。 “典韦为主将,许褚为副将,挑选前营、左营精锐乡勇,再征调一批熟悉南山地形的本地青壮作为向导,进山剿匪。”张远一字一句定下军令,“首要之事,解救被掳的百姓,收缴山贼囤积劫掠的粮草物资。贼人愿意放下兵器归降的,之后仔细甄别,手上没有血债、家世清白者,可以编入屯田;顽抗到底,持刀拒捕的,一律斩杀。严令全军,不许私掠村落、滥杀无辜。”
典韦攥紧双拳,粗声应诺:“督守放心!末将定捣破贼寨,肃清山道!”
苏和领下探查地形的差事。
玄机司的斥候趁着夜色潜入山林,悄悄摸清匪寨的方位、岗哨轮换的时辰、进出谷口的小路,连夜绘出详图,标注陷阱与隐蔽伏点。
卫姜那边同步调度,粮草、伤药、包扎麻布优先拨出,足额供给出征的队伍,保障军需无缺。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战,不只是为了除去一伙山贼。
打赢之后,所有战果,都会一笔一笔记录在册,成为叩开郡府、豫州牧府大门的基石。
幽深南山里的那座匪寨,就是张远踏出坞堡,走入州郡视线的第一阶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