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契书落字封存,卫弘父女没有在坞中久作盘桓。
午后日头偏西,父女二人带着两名账房,辞别张远与戏志才,登上停靠在颍水渡口的快船,顺着河水往阳翟返程。
舟上要连夜传信给卫家散布在豫州各县的栈口管事,打通分销通路,一刻都耽搁不得。
坞堡之内,喧嚣慢慢平息,可一桩桩事务,才刚刚铺开头绪。
张远独自往后宅走去。
秋风吹过院中的梧桐树,枯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王婉方才在蒙学堂核对完流民孩童的名册,将竹简捆扎妥当,见张远踏进门来,便放下手中的捆绳,安静坐在石凳上等他开口。
不等张远细说,王婉先轻轻开口,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焦躁怨怼:“方才外院传进来消息,卫翁愿将卫姜许配给你,以婚约绑定两家商盟。我想,你肯应下这门亲事,必然是反复权衡过利弊的。”
张远在她身侧坐下,望着远处院墙之外连片的屯田,缓缓道:“我知晓你的难处。只是咱们如今处处缺资财,战马、精铁、硝磺、牛皮,哪一样都要大把铜钱去换。卫家扎根豫州多年,商路四通八达,栈口遍布郡县,有他们全力相助,工坊产出的货品才能换成军械粮草。若无这层姻亲,再厚的商约,终究只是外人的约定,稍有风浪便容易瓦解。”
“我明白。”王婉微微点头,目光澄澈,“乱世之中,财脉即是命脉,这个道理我懂。名分上,我与她同列,不分嫡庶,谁也不压谁。只是权责必须分清楚,提前说透,免得往后生出隔阂。”
她伸出手指,条理分明地一一讲明:“坞内蒙学堂的教化、流民妇孺的安置收容、伤病士卒的医治抚恤、阵亡将士家眷的粮米供养,还有妇孺工坊的织造、绷带缝制、粗衣制作,这些内务,尽数归我掌管。卫姜只管外面的商事,货物流转、定价出货、采买军需,兵事、民政、内宅庶务,她不能插手分毫。内外两条路子,泾渭分明,互不越界。”
“就依你定下的规矩。”张远当即应允。
两日之后,便是约定的成婚之日。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大摆宴席,乱世之间,一切从简。
只在祠堂之中,点燃两支素烛,拜过先祖牌位,礼就算成了。
第二日清晨,王婉在庭院里与卫姜相见。
卫姜一身素色衣裙,身姿挺拔,不见寻常女子的羞怯,恭恭敬敬向王婉行礼。
王婉坦然受了一礼,缓缓把先前定下的规矩复述一遍,每一句都说得清楚明白。
卫姜垂首听完,抬眼郑重回话:“阿姜记下了。入坞之后,我一心打理商贸账册,不向营中问兵谋,不插手屯田教化。所有收支账目按月誊录,一式两份,一份送入公库存档,一份自留备查,督守与戏先生随时可以调阅核验,绝无半点隐瞒。”
有了这句承诺,王婉心中安定。
商市的运转,紧跟着全速启动。
卫姜将自己的账房安置在外院一处独立院落,和坞内公库隔开,避免账目混杂。
她对着各地行情细细斟酌,把货品分成三档运营。
曲辕犁、细盐、皂饼是大宗民货,送往各县乡的集市,定价低廉,走量铺开,既能源源不断赚取薄利,又能笼络乡间农户人心。
蒸馏白酒定为中档货,供给郡县里的酒肆商户。
玻璃珠饰、雕花小玻璃杯、花露水,则划为珍稀好物,只送到阳翟、襄城等地士族大户府上,定价极高,专门赚取豪富之家的钱财。
与此同时,苏和统领的玄机司,沿着颍水的主干、支线商道,分段布设暗哨、眼线。
入夜,苏和一身短褐,悄悄入议事堂禀报:“督守,玄机司探子在鲁阳外围打探,袁术麾下的游骑斥候,最近在颍水渡口、山道关卡频繁盘查过往货船。已经有人留意卫家大批量转运新奇货物,正在暗中追查货品的源头。”
戏志才指尖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眉头微蹙:“杨弘素来心思缜密,耳目遍布豫州。这般大批量的货物向外流转,想要彻底瞒住他,根本做不到。咱们要做的,是把工坊和商队彻底切割开。对外所有说辞,统一一口咬定:这些货物,都是卫家从各地搜罗收购而来,和张家坞没有干系。无论何人盘问,绝不能吐露工坊就在坞内。”
张远沉声下令,一道道安排落实下去。
裴绍的工坊重新区划,制盐、熬皂、酿酒、冶铁各个作坊之间,筑起丈高的夯土隔墙,每个出入口都安排乡勇轮班值守,无关人等半步不得靠近。
所有成品都等到夜色深沉之后再装车,由赵云带领骑哨护送,分多队、走不同路线转运,绝不把贵重货资集中在一处,给敌人可乘之机。
卫姜捧着一卷新誊写的采买账册走进来,案上竹简、帛书排布整齐:“我已经安排两路商队动身。一队往北,远赴边郡马市求购良马;一队潜入西境深山,收购生铁、原煤。至于硝石、硫磺、厚牛皮这类军资,不走官道关卡,托付给常年穿行山林的行脚商,分批零星运入坞中。”
许褚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清单,黝黑的脸上难掩喜色:“有这条财源撑着,咱们扩充骑营、打造甲胄,再也不必束手束脚,看着材料不够而发愁!”
张远走到窗边,望向工坊方向。
夜色里,冶坊炉火灼灼,铁锤敲击铁料的叮当声响,隔着院墙一阵阵传来。
一纸婚盟,将卫家积攒数十年的财力与人脉,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财源已经打通,可仅仅有钱有工坊远远不够。
想要摆脱坞主这个容易被人拿捏的身份,他还需要实打实、能被州府认可的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