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派来的使者,名叫梁瑜,是鲁阳本地的士子,言辞机敏,善于游说。
他带的随从不多,只有四名护卫,推着两车礼物:绢帛、美酒,还有两匹良马,姿态看起来颇为谦和,并无胁迫之意。
张远没有在严密的议事堂见他,选在了坞外一处开阔的亭中相见。
亭外,典韦带着十名刀盾士卒,分立两侧,甲胄整齐,沉默而立,气势如山;许褚带着长矛手隐在远处林木边缘,暗中戒备,以防不测。
宾主落座,茶水上齐。
梁瑜先是一番客套,夸赞张远南山剿匪、安定乡邻的义举,言辞恳切,把张远捧了几句,而后话锋一转,取出袁术的亲笔书信,双手奉上。
“我家主公听闻张坞主雄才,能练兵、能安民,平定南山寇患,十分欣赏。”梁瑜面带笑意,缓缓开口,“如今天下大乱,二袁相争,董卓未灭,汉室微弱。我家主公占据南阳、汝南,地广粮足,兵甲数十万,正欲招揽天下贤才,共图大事。若是张坞主愿意归附,我家主公上表,可奏请朝廷,授你为南乡都尉,统辖南乡一带乡勇,听候调遣。粮草军械,也会时常接济。”
都尉! 一旁陪坐的戏志才神色不动,心里却清楚这是袁术的诱饵。
一旦接下这个官职,名义上是得了正式武职,实则等于归入袁术麾下,往后袁术调兵,张远便没有拒绝的名分,一举一动,都要被袁术捆绑在战车之上。
张远却内心嗤笑,东汉制度一郡才设都尉,袁术为拉拢信口许诺不合汉制的官职,是空口画饼,不可信。
不等张远开口,梁瑜继续加码:“卫家商行往来豫州各地,我家主公也愿意下令,沿途关卡对卫家货队放行,免除盘查、课税,护佑商路畅通。”
这个条件,恰好戳中张远眼下最看重的商路命脉。
张远把书信放在案上,没有拆开细看,神色平和,不激动,也不恼怒。
“使者好意,张某心领。”他语声平稳,条理清晰,“只是张某不过一介坞主,守着南乡方寸之地,只求护治下百姓耕作安生。练兵,只为抵御寇盗、溃兵自保,并无远征争雄的志向。”
梁瑜闻言,眉头微蹙,还想再劝:“坞主此言差矣!乱世之中,独善其身何其艰难。没有强主庇护,今天山贼平定,来日别的大军过境,坞堡顷刻便会化为焦土。依附我家主公,才有靠山。”
“我明白使者所说的道理。”张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坚定,“但颍川郡府刚刚已有吩咐,南乡诸事,我奉郡府号令行事。若是私下接受袁公的授官,便是逾越,有悖郡府法度,反倒让韩郡丞为难。张某不愿做这般首尾两难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柔和,留一丝余地,不把路彻底堵死:“袁公的厚礼,张某不敢全部收下。两匹战马,我留下,算是感念袁公看重;绢帛美酒,还请使者带回。往后若是袁公麾下队伍过境南乡,只要不扰害百姓,我张家坞愿意供给粮草饮水,尽乡邻之礼。但归附、授官一事,恕张某不能应允。”
梁瑜看得出张远心意已决,身旁典韦、许褚双目沉沉,气势慑人,知道强逼游说只会适得其反。
他心中暗叹,此人看着只是一方坞主,心志极稳,利诱不动。
“既然坞主意念已决,在下也不多言。”梁瑜收起书信,“我会把坞主的原话,如实回禀我家主公。”
会面很快结束,梁瑜带着随从辞别离去。
目送使者车马走远,许褚才开口:“主公,袁术此人野心极大,咱们拒绝他,怕是要结下仇怨!”
“拒绝是必然的。”戏志才缓缓说道,“袁术眼下看着强盛,性子骄矜,目光短浅,不是长久可依附之人。一旦依附,将来他僭越生事,我们跟着一同覆灭。可方才主公留马、许诺供粮,又没有把关系撕破,算是留下缓冲,十分妥当。”
张远望着使者消失在山道尽头,轻声道:“咱们现在根基尚浅,一不能依附袁术,二不能彻底得罪他;同时还要稳住颍川郡府,两头平衡,争取时间继续屯田、冶铁、练兵。”
“玄机司那边,继续盯着鲁阳和阳翟的动静。”张远看向苏和,“袁术不会就此罢休,拉拢不成,接下来,多半会用别的法子掣肘我们。或是暗中扶持别的寇匪袭扰,或是在郡府那边进谗言。”
苏和躬身领命。
坞内的发展依旧按部就班推进。
卫姜拿着新的账册,规划下一批军需采买;裴绍领着铁匠,继续打磨马鞍、马掌,筹备赵云骑营扩编;王婉安置流民,教化孩童;典韦、许褚日日操练士卒,打磨战阵。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南山剿匪换来的安宁,只是短暂的喘息。
颍川地处四战之地,各方势力交错,郡府的观望、袁术的觊觎,像两道阴影,笼罩在南乡上空。
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他们积攒的力量,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