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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使者梁瑜离开张家坞的消息,不消两日便传回鲁阳。

杨弘在府中堂内听完回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许久没有说话。

堂下几名属吏屏息静立,谁也不敢先开口揣测他的心思。

“不肯受官,却又收下良马,许诺供给过境粮草饮水。”杨弘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个张远,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投我袁术,也不愿彻底交恶;一面捧着颍川郡府的法度当挡箭牌,一面闷头在南乡屯兵通商。此人野心藏得极深,又足够谨慎,不是几句话便能说动的庸碌坞主。”

一名幕僚上前一步拱手:“先生,既然拉拢不成,不如暗中出手。咱们可以暗中联络颍川周边那些散落在山林间的游寇,许以粮草兵器,令他们伺机袭扰南乡村落,搅乱张远刚安定下来的局面。一旦寇乱再起,一则显他本事不足,二则也能逼迫他主动向鲁阳求援。”

杨弘微微摇头:“不可操之过急。刚刚才遣使者游说,转头寇匪便再袭南乡,明眼人一眼便能猜到是我等手笔。到时候张远将事情上报郡府,反倒叫我家主公落一个暗中挑动寇乱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硬刀子暂时不用,改用软棋。你去寻可靠之人,潜入阳翟、南乡,不必再散播谋逆的流言。换个方向,专门盯着他的工坊、商路。卫家商行往来贩运精盐、新犁、烈酒,利润丰厚。咱们可以买通沿途栈口的牙人、关卡小吏,刻意刁难盘查卫家的货队;另外,派人留意张家坞冶铁坊的匠人,若是有手艺出众、心思浮动者,许以重金,诱其来鲁阳。冶铁、制盐之术,才是他根基所在。”

“还有一事,”杨弘补充,“同步送一封书信给韩郡丞。不必诋毁张远,只说南乡新近归附村落众多,坞主私练乡勇数目不小,还望府君多加留意地方军备,谨防尾大不掉。点到即止,挑拨猜忌,不留实证。”

属吏领命,即刻下去安排布置。

另一边,张家坞之内,众人尚且不知鲁阳已经布下暗棋。

连日来坞中诸事繁忙,裴绍的工营规模日渐扩大。

原先只是十余铁匠的小作坊,随着流民之中不少懂得煅烧、木工、烧制陶器的匠人前来投奔,工坊已经分成冶铁、甲胄、农具、盐灶四个分坊,工匠、学徒加起来已有近百人。

张远带着戏志才,一同前往工营视察。

远远便听见铁锤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风箱呼呼鼓动,热浪裹挟着铁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绍满身炭灰,正拿着一件刚锻打成型的马掌,比对尺寸,见二人前来,连忙擦了擦手迎上。

“督守,戏先生。”裴绍躬身行礼,随即引着二人走到锻台旁,“高桥马鞍、马掌的锻造已经稳定下来,这批打造好的,正好交付子龙的骑营试装。只是如今匠人一多,弊病也出来了:有人私自带走小块熟铁出去变卖,还有学徒偷学技艺之后,想着私自离坊,去别处谋生;各坊之间用料也没有定数,时常出现铁料、木炭分配不均,互相争执的情况。”

张远颔首,这正是他今日过来想要解决的事。

能产出军械农具是一回事,管好工坊、守住技术,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要立工坊新规。”张远看向裴绍,“工营由你总领,分设坊头,冶铁、甲胄、农具、盐灶各设一人,统归你调度。所有铁矿、原煤、木炭、熟铁,出入工坊必须登记在册,领料、交成品,一一核对,缺料、残损都要写明缘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匠人与学徒,分等次给俸,按月发放粟米、铜钱,手艺精湛者另有赏赐。但技艺有别,核心的炒钢、精盐提纯、马鞍结构的工艺,只交由你信得过的老匠掌握,学徒只能做锻打、打磨这类粗活。立下规矩:坞中技艺,不许私自外传;匠人不得擅自外出,若是要离坞,需要提前报备,经你和我应允才行。若是有人愿意安心久留,家中老小,可安置在坞内,由王夫人那边统一照看,蒙学堂准许其子弟入学。”

裴绍眼前一亮:“督守此法甚好。有俸米赏赐笼络人心,有家眷安置作为牵绊,再加上物料账册管控,就能杜绝不少祸事。”

戏志才在一旁补充:“还要区分军械作坊与农具作坊。甲胄、刀矛、箭矢这类军器,单独辟出一处小院,由典韦拨两名刀盾卒驻守值守,寻常匠人不得随意出入,成品直接登记移交营中库房,和农具、盐货分开,避免混淆,也防止军械外流。”

裴绍一一记下,当即应下,回头便召集各坊坊头,宣讲新规,登记匠人家眷。

二人刚离开工营,苏和便带着一名玄机司探子快步赶来,神色凝重。

“督守,方才探子回报,卫家一支去往襄城的盐货商队,在关卡被刻意扣下。关卡小吏百般刁难,借口核验货物,迟迟不放行,还要额外索取重税。管事派人传回消息,问咱们该如何处置。”

张远眉头微蹙,和戏志才对视一眼。

“来了。”

戏志才低声道,“袁术那边的手段,已经先落在商路上了。不是刀兵相见,是借官府之手层层掣肘。”

许褚正好在附近校场督练士卒,听闻此事,大步上前:“区区小吏索贿刁难!末将带一队人马过去,护送商队,看他们还敢拦!”

“不可。”张远摆手,“咱们一旦带兵强行闯关,事情性质就变了,反倒给杨弘送去把柄,他正好可以上报郡府,说我们持兵胁迫官吏。”

他思索片刻,迅速定下方略:“苏和,你安排玄机司两名精干人手,随卫姜商行的管事一同前往阳翟,去找韩郡丞递上禀帖,说明关卡无故扣货、额外索求的事情。我们不求寻衅,只请郡府出具文告,约束关卡吏员依规收税,不得私加盘剥。同时传信卫姜,往后所有商队,备好完整货单、坞中出具的通行文书,每一队商队,搭配一两名玄机司的探子随行,暗中记录各处刁难之人的姓名、言语,一一归档。”

“另外,”张远看向戏志才,“也要防备第二手。杨弘既然对工坊匠人动了心思,裴绍那边的门禁、值守,再加一层,暗中盯紧新来投奔的匠人,查清根底,防止有人是带着重金前来卧底、窃取技艺的。”

苏和领命,转身离去安排。

日头西斜,卫姜闻讯赶来,手里拿着新整理的商路账册。

“襄城关卡一卡,这批精盐若是迟迟不能入市,襄城那边预定的客商就要转寻别家。长此以往,商路阻塞,采买战马、精铁的钱财周转便要吃紧。”卫姜眉宇间带着忧虑,“杨弘这一手,是掐住了咱们的财源命脉。”

“我知道。”张远看着她,“这是持久战。咱们一边借郡府的规矩保护商路,一边拓宽新的贸易线路。原先只走颍水主干道,你看看能不能开辟几条往汝南边境的支线,避开袁术控制的关卡。不求量大,先保住战马、硝磺这类要紧军需的采买渠道。”

卫姜点头,把这件事记下来,回去便和商行管事商议新路。

明面上,南乡依旧安稳屯田通商,一派平和;可看不见的地方,对手的棋子已经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