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队伍开拔的消息传回军府时,张远正站在校场边上看新编乡勇操练。
三百人,由屯长吴和统领,甲仗不算精良,但队列整肃,令行禁止。
临行前张远单独召见吴和,把辛毗拟定的三条约法又当面交代了一遍:只协同剿寇、不抢头功、不与郡兵争执;一旦战事告一段落,即刻整队南返,绝不逗留。
吴和抱拳领命:“司马放心,末将谨记。郡府若要留人,末将不敢硬抗,定会速遣快马回报,绝不叫这支人马平白被人吞了去。”
队伍踏着晨光离坞而去,消失在群山之间的官道上。
戏志才立在张远身侧,望着远去的旌旗,缓缓开口:“这一支人马,是我们递给韩郡丞的诚意,也是一枚探路的石子。郡北究竟是真有流寇,还是郡府借此试探我们肯不肯交出兵权,很快就会有分晓。”
张远颔首:“吴和是个稳妥人,带得动降卒,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若郡北的寇乱是真,他这一去,替郡府分了忧,功劳账上记着我们一笔;若是郡府有心设计,他也能见机抽身,不至于陷得太深。”
“还有一桩。”戏志才道,“奉孝在南乡走访已有旬日。屯田点、校场、工坊、各村社,他都看遍了,却迟迟不提入幕之事。我观他行事,不像是无意留下,倒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张远负手而立:“奉孝这等人物,不会凭一时意气选主。他要看的,是我们在上官掣肘、强邻环伺之下,能不能立得住、走得远。北上这一趟的结果,还有郡府的后续反应,都是他衡量我的考卷。”
此后数日,南乡内政照常运转。
户曹继续整理归附村落的户籍,仓曹调度越冬粮储,作部掾裴绍督造甲胄箭矢。
卫姜那边则传来消息,关卡苛索收敛之后,往汝南支线的商队终于走得顺畅了些,战马、厚皮、精铁的采买,比从前多出三成。
张远心中暗忖:此时民间通行本是一日两餐,只有戍卒、重役才得加餐,他在军中和工坊推行稳定三餐、按时支粮,看似不起眼,却能稳稳托住士卒与匠徒的体力,这是外人看不透、也学不去的底子。
第五日,北上队伍的快马传回第一封军报。
郡北确有一伙流寇盘踞山道,劫掠过路商旅,郡兵围剿数次,皆因地形险峻、寇匪狡诈而扑空。
吴和率部赶到后,并不急着进山,先遣斥候摸清寇匪出没的规律,又依山道地形设下伏兵,只一战便击溃贼众,俘获数十人,夺回被掳的商旅财物。
郡兵将官见这支乡勇来得这般干净利落,又惊又喜,有心将吴和的人马收编充实郡伍,当场许以犒赏。
吴和谨记临行嘱咐,辞谢不受,只言奉军府之命协同剿寇,战事已了,即刻整军南返。
郡兵将官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强留,只得悻悻作罢,另派快马向阳翟韩郡丞禀报。
军报传回张家坞,堂中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许褚朗声笑道:“吴和这小子,倒是把司马的话记在了心里,既立了功,又没被人扣下!”
辛毗抚须道:“这一仗打得漂亮,不只平了寇乱,更让韩郡丞和郡府上下看清:我们的部曲,能征善战,却也守得住分寸,既不为私怨撄锋,也不肯白白交出兵权。往后郡府再用征调、索取的手段来试探,便要掂量掂量。”
戏志才接口:“更重要的是,郡北这一趟,把‘别部司马麾下部曲听凭郡府随意驱策’的话头堵了回去。往后韩郡丞若还想借调兵消耗我们,没有了名目,道理便不在他那一边。”
张远微微颔首,目光却望向客馆方向。
就在当晚,郭嘉主动登门求见。
依旧是那身素色儒衫,身形清瘦,眉宇之间却多了一分笃定。
他入堂坐定,不等张远开口,先道:“张君,嘉在南乡月余,遍观屯田、校场、工坊、村社,今日有一事,想与张君剖明。”
张远正色:“奉孝请讲。”
郭嘉道:“嘉初来时,说过南乡有三桩难处:地利之困、四面夹缝、名分局限。今日再看,这三桩依旧在,可嘉又看清了另外几桩旁人看不出的长处。”
“其一,是仓廪之实。南乡山地虽多,可屯田理得极好,公仓有粮,遇荒能赈,民心便稳。乱世之中,百姓肯安于一处耕战,这比千军万马还要难得。”
“其二,是工坊之利。制盐、冶铁、造甲,南乡自成体系,不求于人。乱世里能自足者,才不会被外人拿捏命脉。”
“其三,是上下同心。张君治军严整,却不苛待士卒;理政务实,不尚虚名。典韦、许褚、赵云皆能效死,任峻、裴绍各安其职,这般气象,是装不出来的。”
张远静静听着,并不打断。
郭嘉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可嘉今日来,不只为夸赞。是想问张君一句——固守南乡之后,究竟要往何处去?”
张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固守,只是第一步。天下大乱,汉室倾颓,诸侯割据,百姓流离。我守南乡,是要以此为基,屯田积粟,练兵养民,待天时有变,便向外进取,平定乱世,让更多人不再流离失所。”
郭嘉闻言,眼中光亮一闪,缓缓起身,整衣长揖:“嘉早年投袁绍,见其多谋寡断,喜收名士却不能用人,门下各怀私心,知非可辅之主,遂弃之而去。今日观张君,有争天下之志,又有审时度势之明,正是嘉所寻之人。嘉愿入幕,为张君参赞军机,共图大业。”
张远上前扶起郭嘉,郑重道:“得奉孝相助,如虎添翼。即日起,先生为军府祭酒,凡重大谋议,皆可直言无隐。”
郭嘉直起身,应声而落。
当晚,张远与郭嘉在堂中纵谈至深夜。
郭嘉将天下各方形势细细剖析,张远命人备下简牍,一一记下。
张远看着案上墨迹,心中暗忖:此时并无科举取士之制,人才进退全靠乡闾清议,名士一句品评便能左右一个士人的前程,所以郭嘉这般人物,要靠实实在在的功业与格局去留住,而非几句客套虚礼。
“张君可知,眼下正是各方诸侯各自积蓄、互相观望之时。”郭嘉道,“袁绍在河北立足未稳,忙于消化冀州;袁术坐拥南阳汝南,志大才疏,一心盯着荆州江淮,暂时无暇深顾颍川。这空隙,便是南乡积攒实力的良机。”
“但我等不可贸然四处树敌。”张远道,“韩郡丞在侧,袁术在南,北边还有袁绍的触角。一动,便要先想清楚会牵动哪一方。”
郭嘉抚掌笑道:“张君思虑,正是长远之道。我们这几年的功夫,当用在四件事上:一是广积仓廪,二是精炼士卒,三是多结善缘、少树死敌,四是静候天下大变。待到二袁相争、或中原生乱、有可乘之机时,再一举向外,谋取颍川平原,跳出这群山牢笼。”
张远重重点头,心中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南乡的根基已经扎稳,郭嘉入幕,谋主在侧,兵精粮足,商路复通。 争霸的棋局,正式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