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中,众人听张远一语落定,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可许褚依旧面带不忿,瓮声开口:“明公,纵然派出去的不是咱们一手练出来的老卒,可郡府若是借机寻由头,把这支队伍扣下强编,咱们岂不是平白折了人手?”
“佐治早已把这一层算进去了。”张远看向辛毗,“佐治,文书上的约法,你与郡府来使说清楚。”
辛毗微微欠身:“我会在回文之中写明三点。其一,此部只供协同剿寇,战事一毕,当即南返,郡府不得截留、拆分;其二,粮秣自筹,不需郡府供给;其三,凡赏罚任免,依旧由我军府自主,郡兵不得插手管束。若是韩郡丞应允,我们方才出兵;若是不允,那便是他有意强人所难,道理便落在我们这边。”
张远心中暗忖:汉末郡府征调属下部曲协同讨贼本有先例,但别部司马所领部曲,法理上并非郡府常备郡兵,本就有自主节制之权,这便是辛毗这套说辞的根基。
戏志才在一旁静静听着,这时缓缓开口:“还有郭嘉。奉孝如今在南乡四处走访,工坊、屯寨、校场都去看过,却始终不表态入幕。此番郡府两道命令,也是给他看的一局棋。他要看的,不只是我们能不能打赢仗,还要看我们面对上官掣肘时,如何周旋自保,有没有长久立足的格局。”
张远颔首:“不错。奉孝眼光毒辣,只凭口舌空谈,留不住他。我们行事有度,不卑不亢,方才能叫他看清,南乡并非一时草台。”
随即他逐项下达军令。
第一桩,兵籍簿册之事,交由裴绍牵头整理。战兵、屯田辅兵、新近收编的降卒,分门别类登记在简牍之上,造两套簿籍。一套送往阳翟郡府存档,辅兵、降卒尽数录入;另一套自留军府,赵云、典韦、许褚麾下核心战兵的真实员额,另行密档封存,绝不外泄。
裴绍领命:“簿籍我亲自监造,字迹清晰,名目齐全,郡府挑不出明面的错处。”
张远心中暗忖:此时官府户籍兵籍皆以简牍造册,层层存档备查,想要瞒报,不能凭空涂改,只能依靠分类造册的手段,在规则缝隙之中保全核心实力。
第二桩,调兵北上。
选调新编乡勇与归降的汝南私曲降卒,合计三百人,由屯长吴和统领,择日出发。临行前张远单独召见吴和,再三叮嘱:“到了郡北,紧随郡兵行动,只击流寇,不抢头功,不与郡兵起争执。一旦战事了结,立刻整队南归,郡府若是留人,不必硬抗,速速遣人快马传信回来。”
吴和抱拳应诺:“末将谨记明公吩咐。”
安排完调兵事宜,张远又命赵云,骑曲依旧驻守柳家坞一带哨卡,警惕鲁阳方向动静。汝南那边吃了一次亏,未必甘心,说不定还会再有试探。
“袁术那边,杨弘见郡府向我们施压,多半会观望一阵。”张远抬手敲了敲案几,“他乐得看见我们被郡府牵制,最好我们和韩郡丞生出嫌隙,他好坐收渔利。”
戏志才轻轻一笑:“这便是二袁相争之外,又一层牵缠。袁术想借郡府困我们,韩郡丞想借征调试探我们的虚实,两方各有算盘。”
议事散去,堂中只剩下张远、戏志才二人。不多时,门外传来回报,郭嘉方才去了河边的屯田点,正在和屯垦的流民闲谈,询问田亩收成、口粮分配。
张远望向窗外,夕阳斜斜洒在坞堡的土墙之上。 “奉孝在看人心。”张远低声道,“乱世之中,城池甲兵易得,肯安心耕战的百姓最难。”
戏志才道:“他若是看完,认可明公的方略,自会前来;若是不认可,留也留不住。”
张远缓缓点头,目光坚定:“无妨。我们走好自己的路。对外守得住底线,对内稳得住根基。谁想拿捏我们,都得掂量代价。”
夜色慢慢漫上来,坞堡各处依次点起灯火。
三百北上协同平寇的士卒,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清点戈矛干粮;裴绍带着文书吏,在屋中连夜誊抄兵籍简册;而客馆方向,郭嘉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