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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未及半月,阳翟郡府忽然传来消息:韩郡丞偶感风寒,本以为是寻常小疾,服药数日不见好转,反倒越拖越重,数日前已经卧病在床,政事大半停了。

消息是苏和连夜遣人送回张家坞的。

张远接过简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递给郭嘉、辛毗传看。

“韩郡丞这一病,颍川郡府怕是要生变。”郭嘉扫过简上寥寥数语,缓缓开口,“此人守土自保,处事圆滑,虽谈不上雄才,却肯讲道理、顾平衡。他一卧病,郡中权力便无人居中调和,底下两派吏员没了压制的,势必要抬头。”

张远问:“哪两派?”

辛毗代为答道:“颍川郡府之中,历来有两路人。一路亲近河北袁绍,屡次暗中递书联络,想借袁绍的势在郡中夺权;另一路则畏惧、逢迎袁术,早前韩郡丞在时压着,尚且不敢妄动。如今韩郡丞病榻难起,这两派必定互相攻讦,争抢郡中权柄。而无论是哪一派得势,恐怕都不乐见我们南乡安稳。”

果然,不过三五日,阳翟郡府的一道行文便送到了张家坞。

文书措辞客气,意头却狠:言郡北流寇未尽,郡兵力薄,特命张远抽调麾下主力部曲北上,协同戍守郡界,以防寇患复起,滋扰郡境。

许褚接过文书一看,登时火起:“好端端的又调兵!先前北上剿寇,咱们折了人过去,如今还想再调咱们主力去北边戍守,这是要把咱们的老底子掏空了!”

他转向张远,“司马,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典韦也沉声道:“前番北上,好歹是名正言顺剿寇。这回名为戍守,实则是要把咱们绑在郡北,动弹不得。若真把主力调上去,南乡本寨空虚,别说汝南,就是郡中哪家心怀叵测,都敢趁虚来犯。”

堂中一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张远抬手压下喧声,看向郭嘉、戏志才:“奉孝、志才,你们怎么看?”

戏志才道:“这道行文来得蹊跷。前番韩郡丞在位,征调尚有章法;如今他病着,底下人却急着调我们主力北戍,十有八九,是亲袁绍那一派想借公令削弱南乡,好为袁绍势力南下腾路。若真依令把主力调走,便正中他们下怀。”

郭嘉接口:“若直接抗命,又正中另一派的口实——他们正盼着我们跋扈不服调遣,好坐实‘南乡拥兵自重’的名声。”

张远点头,这正是难处所在。他略一沉吟,道:“依奉孝之见,当如何应对?”

郭嘉道:“既不全力应命,也不生硬抗命。可从两个去处入手。其一,文书回文,由辛毗执笔,措辞恳切而周全——言南乡新近收拢流民、扩垦屯田,秋收方毕,仓廪未足,主力部曲又兼柳家坞等险要守备,实难尽数抽身;郡北既有寇患,愿遣一部辅兵协防,数量、驻地皆听郡府安排,只是粮秣自筹、只防寇不吞并,仍循前番旧例。”

“其二,”郭嘉续道,“遣一名妥当使者,以探望郡丞病情的名义亲赴阳翟,不必大张旗鼓,只当面拜谒韩郡丞。一则尽人臣之礼,二则把南乡的难处、诚意,当面剖与郡丞知晓。韩郡丞虽卧病,未必没有清醒之时;即便他一时难起,这话递到郡府上下,也足以让那两派知道——南乡并未被轻易拿捏,亦不愿任人构陷。”

张远深以为然,当即依计行事。

辛毗果然笔力了得,一篇回文写得有礼有节,既不卑不亢,又把南乡的难处、守备、诚意写得丝丝入扣,末尾仍留余韵:若郡中确有寇患,南乡愿竭绵力协防,惟愿郡府体察下情,勿使疲卒空戍。

回文与一名探望使者,同日送往阳翟。

使者抵达郡府时,韩郡丞果然仍卧病在床。

使者依礼叩问病情,呈上南乡备下的一点药材、米粮,又代为转达张远之意:南乡愿守乡土、剿寇安民,不敢稍有怠慢,惟郡府垂察。

韩郡丞气息奄奄,闻言微微睁眼,良久,轻轻叹了一声,示意属吏:“南乡…… 守土安分,勿逼之过甚。”寥寥数语,声息微弱,却到底说了出来。

郡府两派闻言,各自心惊。亲袁绍那一派不敢再强硬催促调兵,亲袁术那一派也收起了趁乱发难的心思。

那一道调兵北上的行文,就此搁置下来,不了了之。

消息传回张家坞,堂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远却并无喜色,只低声道:“这一关过了,可韩郡丞若就此不起,颍川郡府便是群龙无首。到那时,郡中两派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再无缓和。”

他心中暗忖:汉末郡政,太守主一方之权,郡丞佐理民政;若郡中一时无太守,郡丞往往代领郡事、维系政令。可眼下韩郡丞病入膏肓,朝廷新任的太守远在雒阳之乱后的乱局之中,一时未必能到任。颍川一旦没了主心骨,南乡夹在这片权力真空里,既是风口,也是危局。

郭嘉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低声道:“张君所虑极是。韩郡丞若在,郡府再如何攻讦,尚有一层缓冲;他若一去,颍川便成了两派争夺的棋盘,袁绍、袁术的触手都会伸进来。到那时,南乡独处于中,前有狼后有虎。”

张远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所以,这一层缓冲,我们要自己接过去。郡中无主,我们便更要坐稳南乡这片地方,粮足、兵精、信义立,任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窗外朔风呜呜,吹动祠堂窗棂。

阳翟方向,韩郡丞的病榻前,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