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浮在颍水两岸的田垄之上,带着露水的湿凉。
张远没有提前传檄乡亭,只带了四名护卫,任峻随行,简装出了县城。
他一身粗布短褐,不穿官服,远远看去,和寻常下乡巡查的农吏并无两样。
一路沿着新开垦的屯田慢行,田地里一畦一畦划分得清清楚楚。有的地块堆着高高的粪堆,农人正拿木耙翻拌,让草料、粪土充分腐熟,正是张远定下的堆肥之法;相邻的田块,分种下不同粮种,用来对比轮作收成。
走到一处靠近河湾的屯田点,远远便围了不少人。
一方是乡联的屯卒,另一方是本地周家的管事,吵得面红耳赤。
周家乃是南颍遗留的中小世家,手中本就握有不少熟田,这次争执,是乡联开垦荒地之时,越了地界,占了周家声称的私地。
乡联屯卒自持是张远麾下,语气强硬;周家管事则一口咬定地契传自祖辈,寸土不肯相让,两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动手。
随行的任峻见状,正要上前喝止,却被张远抬手拦住。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先呵斥任何一方,蹲下身,伸手抚了抚田埂上新翻的泥土,先问周家管事,要了地契来看,又召来本地里正,核对早年的田册,再问屯卒,当初划分屯田边界之时,是谁勘定的地界。
一番问询下来,原委明了:不是周家刻意讹地,也不是屯卒蓄意强占,是划界的乡吏图省事,凭着大致山势划分,没有仔细核对旧册,才闹出这场纠纷。
四周的农户、屯卒、周家仆役都安静下来,等着这位南颍主事发话。
张远没有偏袒乡联。
乡联是他一手练出来的力量,可错处在先,便要认错。
他当场责令带队屯卒向周家管事致歉,重新勘定田界,立石为标;同时也和周家说好,这片荒地无主的余壤,依旧归入屯田,周家不得再借机扩张。
处置干净,他又拉着旁边几个老农,蹲在粪堆旁细细询问。 “这般沤肥,入地之后,地力能撑几季?”“良种播下去,耐旱比起旧种如何?”“乡亭有没有按时分发农具?有没有吏胥克扣?”
老农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他问得实在,也渐渐放开,说了不少难处:春耕之时农具不足,远处村落求医不便,孩童想识字却无处可去。
张远一一记下,吩咐任峻回去之后,逐项核对处置。
任峻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掌管仓廪农事,日日对着簿册账表,知晓主公定下屯田、堆肥、轮种之策,只当是着眼长远、积蓄粮草的谋划。可今日亲眼所见,才明白和寻常诸侯全然不同。
天下群雄,但凡稍得一块地盘,头等大事便是征丁、募兵、征粮,磨刀向着邻人。
可自家主公,手握能压服一境的兵力,却愿意亲自跑到泥泞田埂之上,为几亩荒地、一堆粪肥驻足,耐心听农户诉苦,约束自己麾下的人。
任峻心中暗忖:世人都道张远是凭武力平定南颍的豪杰,可他扎根的根基,从来不是刀兵。
日头渐高,一行人才动身返程。
回到府中内院时,王婉早已在廊下等候。
她早已习惯张远下乡归来一身尘土,亲自打来温水,取了干净衣衫,待他洗漱完毕,才奉上一碗温热的麦粥。
厅堂安静,没有旁人。
张远喝着粥,没有说起方才断案如何公允,如何镇住周家管事,只把老农们说的难处缓缓讲给王婉听,说起有些村落妇人白日耕作,夜里还要纺线,孩童生病缺医少药。
“我想着,从内府工坊匀出一部分药材,做成简易药包,送到各个屯田村落。也让工坊里熟练的妇人,抽空教一教乡间女子辨认草药。”
王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
她还记得数年之前,张远还只是个守着自家小坞、护着一坞老小的乡下坞主。那时他话不多,满心只是如何在乱世之中护住身边这点人。
一晃到如今,他手握南颍军政,号令乡亭、工坊、兵丁,一境生民祸福系于他一身。权势在身,可他眼底,还留着当初那份对底层小民的体恤。
只是王婉也看得清楚,那份温和之下,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从前他思虑的,只是王家小院;如今口中谈论的,是一境的田地、百姓、粮草,牵扯无数利害。
这条路一旦迈开,便再也回不到当初那种平静日子。
“我记下了。”王婉轻声应下,“纺局那边我来安排,抽调人手,分拣药材,分批送往各个屯田点。”
张远点点头,放下瓷碗,起身去往幕府议事堂,还有文牍、哨探消息等着他处置。
王婉独自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他,可天地,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