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评的车马离开南颍北渡渡口的消息传回县衙时,暮色已经漫过颍水河谷。
接连两番使者南下,一持利饵、一持名器,轮番游说,皆空手而归。消息顺着官道,分头送往汝南杨弘幕府与河北袁绍大营。
二袁终于达成同一个认知:张远,不是可以轻易招降驱使的一方势力。
眼下二袁彼此对峙,谁都不愿率先挑起战端,逼得张远倒向对面。
南颍,竟在两大雄主的夹缝之中,暂时搏得了一段难得安稳的窗口期。
这几日,张远抽了两日轻装简从,只带数名护卫与农师,下乡巡行各处屯田、乡亭。
他不提前知会地方,直接走进田埂,查看轮作田块划分,翻看百姓堆沤的粪肥堆,询问农师良种试种收成,也当面问询农户,乡联轮值、关卡商税、乡亭诉事是否顺畅。
有乡吏敷衍推诿、豪强暗中少报垦田,都被他一一记下,回去之后责令整改。
新政好不好,能不能落地,不在县衙簿册之上,而在田间百姓手中。
戏志才近日服药调养,咳喘稍得缓解,方能赴堂议事,只是身子依旧羸弱,不能长久耗坐。
县衙后堂,无外人列席,张远、郭嘉、戏志才、辛毗、任峻、赵云等围坐在案前。案上摊开大幅手绘地形图,南颍山川渡口、屯田新垦的地块、坞堡分布、烽燧亭障一一标注清楚,旁边堆叠着户籍册、仓廪账、乡联兵簿、军械登记清单。
张远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上南颍这片土地,声音平静,却带着长远的谋划: “自拿到韩丞遗简,入主南颍,一路剪除叛逆豪强、理顺吏制、打通商路、推行屯田,再顶住二袁使者的拉拢胁迫。总算将这一桩要务落实。”
郭嘉颔首,目光扫过图卷:“主公守住了最核心的底线:不依附二袁,保持自主。但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是二袁互相牵制换来的喘息之机,绝非长久。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自保。”
“正是。”张远直起身,看向几人,缓缓道出定下的长远方略,“南颍地处颍川南部,北接郡治阳翟,南临汝南,西近南阳,扼守颍水支流要道,是汝南北上、河北南下的必经侧路。地盘不大、人口有限,无高山险隘作为天然屏障,属于中原腹心的缓冲地带,是二袁都想要争取,却又都不敢强行吞并的一块要地。”
“想要在二袁之间维持安稳,核心就三点。”张远伸出三指,条理清晰,“第一,守死中立,不向任何一方输诚站队,不给另一方开战借口;第二,维持对等通商,互通财利,让二袁都能从和我们的贸易里拿到好处,投鼠忌器;第三,保持足够自卫实力,让他们明白强攻南颍代价不菲,收益不足以抵损耗。恩威平衡,才是夹缝存身之道。”
“接下来一段时日,总方针四个字:蛰伏蓄锐。分五条要务,各司其职,稳步推进。”
“其一,农事屯田为根本。”
他看向任峻,“军屯、民屯持续拓荒,轮作、良种、堆肥之法,由农师持续下乡推广,逐年扩大试种范围。每一处屯田点单独记录收成,对比旧法产量。仓曹做好粮储规划,分设多处隐蔽备用仓,丰年多储,防备旱涝与突发战事。盐铁工坊继续增产,产出优先供给自用,余量交由卫氏商行有序外销,牢牢攥紧财脉。”
任峻拱手:“属下记下。农师已经选定十余户善于耕作的农户作为示范,下月便开始第二批良种分拣,荒田开垦计划按季度推进。”
“其二,军政继续打磨,分层次练兵。”
张远转向裴绍,“典韦的亲卫曲、赵云的骑曲,是我们的核心骨,宁缺毋滥,坚持精训,优先配齐新锻甲胄、强弓。乡联依旧半耕半训,打散轮防,每月合练,重点熟习联防、烽燧传讯、渡口守御。定期从乡联里面挑选忠诚勇悍者,转入主力曲,循序渐进扩充精锐,绝不仓促募兵,混杂泥沙。军械库严格管控出入,私造甲兵的禁令,玄机司持续巡查。”
兵曹书佐会按时核验操练记录,汇总之后上报赵云,功劳、劣迹一一在册,杜绝虚应故事。
裴绍则拱手:“工坊已优先赶制这批新锻甲胄、骑矛,按调度优先供给亲卫曲与骑曲。”
“其三,吏治持续打磨,吸纳人才。”
张远看向辛毗,“现有县吏、乡亭长,赏勤罚懒,慢慢淘汰阳奉阴违之人。敞开举荐通道,本地寒门、不得志的士子、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懂农事的老农,皆可举荐入署做事。咱们不只寻求知名大才,务实的干吏,一样看重。郭嘉,你可多留意往来颍川的游学士人,有可招揽者,慢慢接触。”
郭嘉轻笑:“颍川多士,只是眼下二袁势力笼罩,不少人顾虑安危,不敢轻易投身一处。急不得,徐徐图之。”
“其四,情报耳目向外延伸。”
张远看向门外,苏和虽不在堂中,安排却已经想好,“玄机司不能只盯着南颍内部。细作分批渗透汝南、阳翟、许昌一带,探查各方兵马调动、粮草囤积、官吏动向。不必急于挑起事端,重在消息灵通,提前预判风波。卫氏商行的商队,同步兼顾打探消息,双线印证,防止假情报误导判断。”
“其五,对外姿态不变,严守边界。”
张远最后收束对外策略,“和汝南、河北依旧维持之前定下的通商约定,不主动挑衅,不暗中站队。商路互通,但是甲仗、违禁物资严禁流出流入。边界亭哨日夜警戒,但凡有不明人马靠近,立刻传报。我们中立,不是软弱,是为自己争取发育的时间。”
五条安排落定,堂中一时安静。
辛毗望着地图,感慨一句:“南颍地不算广,人口有限,夹在二袁之间,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戏志才轻轻叩击案几,率先开口:“如今河北袁绍坐拥四州,士族争相归附,声势最盛,可帐下派系林立,遇事多谋而少决。”
郭嘉接话,微微摇头:“可袁术据淮南汝南,户口钱粮丰厚,麾下兵甲不少。近来汝南密报不断,他器物礼器多有逾制,骄矜日甚,只怕迟早要生大祸。”
辛毗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顾虑:“兖州的曹操也不可轻视。他刚刚在兖州立足,收拾黄巾残部,根基虽浅,却肯实干。还有吕布,勇冠三军,却无定主,辗转依附各方,乃是一把祸福难料的双刃剑。”
戏志才继续说道:“至于刘表坐守荆州,但求保境,无意北向;刘璋困守益州,只求偏安。关东其余小诸侯,大多随波逐流,择强者依附。二袁互相敌视牵制,才留给我们一段夹缝喘息之机。”
张远缓缓接过话头,目光落向舆图:“可这份平衡并不能持久。二袁之中若有一方占据上风,战火便会立刻烧到南颍,我们首当其冲。”
“至于长远发展方向。”张远语气笃定,“短期扎根南颍,把粮、兵、人、政全部夯实;中期伺机向外拓展据点,优先控制颍川南部周边渡口、要道,向外伸展触角;长远伺机入局中原大战,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寻机争夺立足之地。”
“南颍只是一块跳板。”张远目光越过颍水,眼底是穿越者独有的视野与争霸雄心。
郭嘉淡淡说道:“二袁看着声势滔天,内里隐患重重。袁术骄奢暴虐,属下人心渐渐离散。”
辛毗颔首补充:“袁绍虽得士族拥戴,可各派系争权,亦是莫大拖累。幸得二者彼此敌视,才无暇全力来图谋南颍。”
张远缓缓道:“我们便趁此时机,积粮草,缮甲兵,收罗人才。待到根基厚实,中原的局面,自会另起变化。”
他抬手,指尖划过许昌方向:“中原棋局,才刚刚开始。我们先扎根于此,静待天时。”
夜色渐深,众人陆续领命告退,各自回去安排落实。
大堂之内只剩张远一人,独自立在图卷之前,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墙壁之上。
一片蓬勃生长的景象之下,一股力量,正在默默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