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郡府。辛毗入城第三日,先托故旧递话,当晚便进了主簿荀涣的书斋。
灯下对坐,案上只有两罐南颍精盐、一匣压实的茶饼,皆是寻常土产,挑不出行贿的罪名。辛毗不卑不亢,先把南颍的簿册摊开:“荀兄掌郡府文书,南颍虚实,瞒不过你。张司马暂摄县政,半年清寇、屯田、安民,皆有实绩。可他名分一日不定,县中豪强便一日观望,荀腾在西疆虎视,流民仍源源涌入。郡府若不正式除署,只恐有变。”
荀涣沉默良久,指尖在茶饼上顿了顿:“你我都明白,贾绩不会轻易松口。他亲附杨弘,早想把南颍县职许给自己亲眷,用来向袁术输诚。”
“所以更要请荀兄主持公道。”辛毗缓缓道,“郡守缺位,贾绩一人把持,本就有违郡府众议。荀兄掌文书,只要据实陈述南颍利害,不顺着贾绩一面之词,这上请的章程,便不至于被他一手遮天。”
荀涣沉吟片刻,终于颔首:“我据实陈情,不替张君美言,也不替他掩饰。功过如何,自有公论。”
这边厢,郭嘉与辛毗合谋,以“巡县考课”之名,请督邮虞衡亲自南下南颍一趟。虞衡本就有例行考课之责,欣然应允。
虞衡到南颍那两日,张远并不大摆排场。他引虞衡先看屯田——田垄齐整,轮作、堆肥、良种分畦可见,老农蹲在田头,说起新法,眉眼里都是实在的欢喜;再看仓廪——种子仓、应急仓、口粮仓分储,账册与实物相符,支取皆有手书简令;又看乡联——青壮半耕半训,操练有度,号令分明;末了看青杨坞方向,哨骑往来巡弋,戒备森严。
虞衡一路看,一路记,并不多言。临行前,他只在递给张远的那本考课簿上,如实写下“治县有序,安民有方”八字。他走后,郭嘉对张远笑道:“虞衡这八个字,胜过万金。他持重,最厌虚辞;亲眼所见,才是他肯担责的依据。”
三日之后,郡府大会属吏,议南颍长吏事。
功曹贾绩果然抢先发难,慷慨陈词:“张远以别部司马领县政,本属权宜,如今日渐坐大,聚兵积粮,岂能再授实职?南颍若归他私据,日后颍川皆为其蚕食,望诸君早做裁断!”附和的几名亲袁属吏纷纷出声。
荀涣待他说完,不紧不慢开口:“贾功曹所言张远坐大,可坐大在何处?清寇,他平了南乡贼患;屯田,他养活了流民;守土,他扼住了荀腾西线。若无南颍安定,今日袁绍兵马怕是早已借荀腾坞壁东进。功曹只虑张远坐大,却不顾南颍若乱,阳翟便是前线。请问功曹,可有人选,既能镇住南颍豪强,又能安抚流民、防住荀腾?”
贾绩一滞,随即冷笑:“自然该由郡府另择贤长赴任,岂能助长张远割据!”
“那便请功曹举荐一人。”荀涣目光平静,“此人需自带部曲、熟悉颍川民情、又能立时赴任镇乱。若举荐得力,郡府自当照办。”
贾绩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他心中属意的妻弟,无兵无威,连自己都清楚压不住南颍。
督邮虞衡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前番我亲赴南颍考课,亲眼所见,张远治县有序、安民有方,仓廪、乡联皆有实绩,并非空谈。郡守缺位、寇患未平之际,用能安民者,胜过用空谈者。至于日后,自有考课、劾治之制约束,不必今日便忧其割据。”
虞衡一开口,不少观望属吏态度松动。贾绩仍不肯松口,正要再争,一名郡府杂役悄悄走进来,递上一封封缄的密札。贾绩拆开一看,脸色骤变——札中所书,正是他私下与杨弘信使往来、许诺以县职许亲眷、私受财物的几处日期与人证。他惊惧地抬眼,正撞上廊下苏和安排的人影,若即若离地一瞥,随即隐入暗处。
贾绩背上冷汗涔涔。他心知,这份密札定是张远派人搜集而来,只用作郡府议事制衡,并不会匿名投书、捏造罪状。可单单是被人拿住实据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不敢再硬顶。
堂上静默片刻,荀涣看向贾绩:“贾功曹,若郡府仍不肯除署,南颍、阳翟皆悬于危局。究竟是虚名,还是安危,还望功曹权衡。”
贾绩额头渗出薄汗,在虞衡的考语、荀涣的陈述、那封密札的三重压力之下,终于咬牙退让,勉强应道:“既……既是如此,郡府便依众议,上请除张远为南颍长,权领县事。日后若有不法,当按律劾治。”
韩郡丞病逝、郡守空缺下的郡府,以功曹、主簿、督邮等佐吏共议,此议既成,上请文书便有了着落。荀涣亲拟奏稿,据实陈述南颍治绩与西线危局,郡府用印,派快马送往州府报备。
数日后,除授文书与印绶送达南颍。辛毗亲手将那份盖着郡印的牒文捧到张远面前。
张远接过,指尖摩挲着牒文上“南颍长”三字,久未言语。从张家坞的一个坞主,到乡部督守,到别部司马,到暂摄县政,再到今日这一纸除署。名分,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抬眼看向堂下众人——戏志才、郭嘉、辛毗、刘晔、任峻、赵云、典韦、许褚、苏和、卫姜。“南颍,自此归我统摄。户籍、刑狱、仓储、乡亭、防务,皆在我治下。今日起,诸位不再只是客卿、属吏,都是南颍一县的功臣。”
众人齐声拱手,辛毗当先道:“恭喜明廷,得郡府上请除署南颍长,秩四百石,铜印黄绶。自此名分已定,南颍上下,皆奉明廷号令。”
苏和出列禀报:“郡府贾绩已不敢再阻挠,其把柄仍在玄机司手中存证,若他日再生事端,可取用制衡。”
“不必急着用。”张远将牒文收起,“把柄攥在手里,他就不敢轻举妄动。眼下要务,是把这‘南颍长’三字,坐实成南颍真正的主人。”
他转向赵云:“子龙,传令乡联,整顿防务。名分既立,下一步,便是拿青杨坞荀腾开刀,肃清西境,让郡府和满县豪强都看看,这位明廷,当得名正言顺,也坐得稳如泰山。”
赵云抱拳:“诺!”
秋风穿庭,颍水东流。铜印在手,张远终于踏出了从流亡坞主到一方县吏的这一步。而远处青杨坞的方向,荀腾的影子,已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