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上请州府的牒文送达已有五日。张远正式受除署为南颍长,铜印黄绶陈设公堂。户曹、仓曹、兵曹书佐连日忙乱,重新厘定全县户版、仓谷簿册与兵甲籍账。
名分虽定,隐患仍悬于西北——青杨坞荀腾依旧割据山谷,暗通袁绍,屡次煽动周边乡亭抗拒县廷政令。
军府堂烛火摇曳,众人齐聚议事。戏志才裹着一身薄缣,坐于案侧,时不时压抑喉间咳意。
张远手指点向舆图上青杨坞的标识,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如今我已领南颍长,依汉制,本县之内,有捕治奸猾之权责。只是荀腾一直只暗通外州,不公开竖起叛旗。诸位,此事该如何处置?”
郭嘉微微倾身,先开口:“明廷,权责虽在,可也有风险。荀腾对外依旧自称本县部民,不曾公然叛汉。若无完备凭据,贸然兴兵,郡府贾绩必会抓住把柄,上书州府弹劾侵刻豪强。”
辛毗眉头蹙起,接话道:“难处就在取证。青杨坞门禁森严,荀腾密信,只交由同族心腹荀安递送,从不假借外人。玄机司只窥见过信使往来,却始终拿不到亲笔帛书。只凭人证,没有书证,到了州府,经不起诘问。”
苏和上前半步,拱手禀报:“主公,玄机司在坞外山谷安插了数名内线,是被强征入坞劳作的流民。可惜位分太低,接触不到荀腾与袁绍往来密简。唯有荀安,每旬走北道私径,奔赴袁绍在颍川北部的别营递送书信。”
赵云手扶腰间剑柄,冷静出声:“若是半路截击,信使察觉危机,大可当场焚毁帛书。人可以生擒,信一旦烧了,我们依旧缺少铁证。”
刘晔略一思索,开口提议:“能不能设法把荀安诱出来?县廷下文书,征调青杨坞丁夫,修筑西边亭障。荀腾心生恐慌,必然会遣人北上求援。”
郭嘉轻轻摇头反驳:“骤然强征丁役,目的性太过显眼。荀腾生性多疑,一眼便能看破是圈套。”
任峻插话:“既是县长本职,何不做例行案验?向全县所有坞堡下发公文,限期报送坞中户口、佃客、私曲名册。这是考校旧制,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
“不错。”郭嘉点头附和,“荀腾最怕的就是县廷清查人丁。一旦簿册上交,日后徭役、征调便接踵而至。他心下不安,十有八九会再派荀安北上,向袁绍求取对策、求取外力施压。”
张远听完众人议论,缓缓发问:“苏和,若是荀安果真出行,玄机司有没有办法做到人书俱获,保全帛书不被焚毁?”
苏和沉声应答:“可以布置两手。一部分人手负责牵制护卫;另派两人专夺简牍,随身备好浸水麻布。一旦对方摸出火石,立刻以湿布压熄,杜绝焚信。只是山道环境复杂,需多布暗哨预判路线。”
“子龙。”张远转向赵云。
“末将在。”
“骑曲分出两部。一部潜伏北道隘口外围,只做策应,不先行挑斗;另一部移驻青杨坞邻近乡亭,对外只称巡阅乡亭,不得做出征姿态,避免打草惊蛇。”
“诺。”赵云应下。
张远继续分派:“辛毗,你提前备好两套卷宗。一旦拿到人证物证,第一时间拟写报郡文书,罗列荀腾罪状。就算贾绩故意压置不报,也要抄录副本,递送州牧与邻县,把罪状公之于众,堵死他罗织构陷的空间。”
辛毗拱手:“明白。就算郡府捕贼檄文迟迟不下,我们凭据完备,依本县律令捕治奸猾,州府那边亦无从指摘。”
“典韦。”
典韦瓮声应道:“末将听令。”
“盾营固守县治与黑石隘。提防荀腾狗急跳墙,煽动周边村落作乱,防备祸水向南蔓延。”
“喏!”
一道道号令分派完毕,诸人准备退下。戏志才抬手,轻咳两声,留住众人:“明廷,还有一桩不可忽略。就算攻破坞壁,也万万不可大肆株连。坞内不全是死党的宗族亲党,大量是被裹挟的佃客、流民。只诛首恶,胁从宽宥。如若滥杀,颍川各处坞堡人人自危,纵使法理俱全,也要处处树敌。”
张远颔首:“先生提醒得极是。伐坞,讨的是荀腾私通外州之罪,不是屠戮一谷百姓。诸位谨记。”
堂议结束,众人分头行事。三日后,盖有南颍长铜印的案验簿书,由县廷小吏送至青杨坞谷口。
坞堂之内,荀腾展开文书,脸色愈发阴沉。身旁心腹荀安见他神色不对,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坞主,县廷要我们上报全部户曲名册,此事如何处置?”
荀腾手指捏紧竹简,声音冷沉:“如实上报,等于把坞内虚实尽数交到张远手里。往后征徭、调丁,源源不断而来。隐匿不报,便是违抗县长案验,也是罪名。”
荀安劝道:“张远新得县职,正要立威。他这一步,就是要一步步捆住我们手脚。不如我连夜走后山旧道,北上去找袁绍别营,求取书信,请他向颍川郡府施压,逼张远收敛。”
荀腾来回踱步,权衡片刻,咬牙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你贴身藏好密信,沿途避开乡亭哨卡。一旦遇截,第一件事焚毁帛书,万万不可落入县廷之手。”
“属下记下!”
当夜月黑,荀安带五名亲信护卫,自后山隐秘出口悄然离坞,奔赴北道。整条山道,玄机司的暗子已经分段布控。行至两山夹峙的狭隘,林间骤然窜出十数名精干乡丁。
荀安大惊,一手便探向怀中火石。两名预先受命的暗子猛扑上前,浸透冷水的麻布径直捂向他的衣襟。火石遇湿,火星当即熄灭。其余护卫被分割牵制,短刃抵颈,尽数被擒。那卷密信完好无损,被搜缴到手。
苏和不敢耽搁,连夜押解人犯、携密信返回县治军府堂。堂上火把通明,张远、戏志才、郭嘉、辛毗尽数在座。
帛书摊开在案上,荀腾亲笔字迹清清楚楚,写明向袁绍禀报南颍内情,乞求外力施压,许诺河北大军南下之时举坞响应。荀安跪在堂下,面对手迹,无从抵赖,一一供认始末。
辛毗看着供词与帛书,神色郑重:“明廷,人证、供词、亲笔密简,三样铁证,全部到手。”
戏志才捂着嘴一阵咳嗽,缓过气息开口:“证据已成。按流程,先将抄录副本送郡府,申请捕贼檄。贾绩多半会刻意压下。”
郭嘉接过话头:“就算郡府檄文不到,我们凭据齐全,县长捕治境内奸猾,法理站得住。但卷宗副本务必要递往州牧处,不给贾绩日后罗织的机会。”
张远站起身,拿起南颍长铜印,重重盖在讨捕文告之上,环视诸将:“子龙。”
赵云跨步出列:“末将在。”
“你领骑曲为先锋,封锁青杨坞所有出入山道,断绝一切向外求援通路,只围,不仰攻坚城。”
“诺。”
“典韦。”
典韦大步上前:“末将听令。”
“你率盾营进逼谷口立营垒。向坞内射示谕檄,明言只罪荀腾及其宗族死党。凡胁从、佃客、流民,放下兵器出坞,一概免罪。”
典韦粗声应道:“明白。先攻心,后动刀。”
苏和上前请示:“主公,俘虏荀安该如何处置?”
张远目光冷冽:“随军带往谷口营垒。阵前令他当众诵读供词,把密信当众展示。此举并非恐吓坞内众人,只为公开出示全套人证、物证,明晓罪责来由,拆穿荀腾寄望袁绍援救的幻想,动摇坞内人心。”
郭嘉微微点头,补充一句:“荀腾所有指望,全在袁绍远来驰援。只要坞内众人看清,自己的性命被拿来做外人的赌注,谷中人心自会崩解。能不血战破坞,才是最好结果。”
张远望向堂外沉沉夜色:“我为南颍长,兴兵不是为拓私土,是为除去本县私通外寇的祸根。保全谷中万千生民,才是用兵之本。”
军令连夜传出。骑曲马蹄裹麻布,悄然向北疾驰;盾营甲士整兵开拔,向着青杨坞方向推进。
次日天光大亮。青杨坞谷口外,县廷营垒已然构筑完成,旌旗罗列。一支支羽箭,绑着示谕檄文,嗖嗖射入坞堡之内。被俘的荀安被押至阵前,高声诵读自己的供词,那卷荀腾写给袁绍的密信,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展开。
坞墙之上,青杨坞士卒一片哗然。垛口之后,荀腾呆呆立在原地,面如死灰。他拼死隐匿的私通书信,已经落到南颍县廷手中。外面兵围如山,袁绍援兵远隔河北,远水难救近火。
坞堡之内,窃窃私语声四起,人心,正在飞快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