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器械之外,最要紧的便是一箱箱案卷帛书:荀腾亲笔密信、荀安供词、坞内人证名录、青杨坞仓廪户册,件件封存妥当,专人看管押运。中军帐内,张远正与众人商议班师之后的安排。
戏志才裹着缣布,一阵轻咳过后开口:“明廷,青杨坞虽平,阳翟那边绝不会安静。贾绩本就对我们心存忌惮,如今我们以县长身份攻破本土豪强坞堡,正是他发难的口子。”
辛毗眉头紧锁,接话道:“就算人证物证样样俱全,他也不会就事论事。他大可避过荀腾私通袁绍的罪证,只抓‘县长擅兴甲兵,攻伐县内坞堡’这一点,向州牧上书。”
郭嘉指尖摩挲案边一卷抄本:“他要搬弄是非,我们不能坐等诘问。全套卷宗,必须多录副本。一份递送颍川郡府,一份直送州牧治所,再抄数份,送给周边几个邻县长吏。证据广为流布,他想单方面歪曲事实,便要顾及旁人耳目。”
赵云站在一旁,开口提醒:“也要防备贾绩暗中动小动作。万一他私下联络袁绍那边,谎称南颍擅自启衅,诱使河北兵马借机南下,我县西亭障新立,戍守还未稳固,风险不小。”
“这点不得不防。”张远看向苏和,“苏和。”
苏和跨步出列:“主公。”
“你即刻传信阳翟的暗子,紧盯两件事。第一,盯牢贾绩府第,凡是他送往州牧、送往袁绍方向的书信,尽量探明内容;第二,北道各个隘口,增派探哨,探查河北兵马、使者动向。但记住,只探查,不许擅自截留郡府公递文书。所有探察所得只求实录,绝不捏造片言只语用作构陷。”
“属下明白。”苏和拱手领命。
任峻这时出声,思虑着战后民生:“青杨坞谷内,大批新附佃客流民,要陆续编入县籍。谷中公仓存粮,一部分就地赈济,一部分运回县治公仓。只是新归的人口,要分派官吏前去主持分田、定赋,不能只靠屯戍部曲代管。”
刘晔接过话头:“户曹可以抽调两名有实务经验的掾吏赴青杨坞亭障,专管登记户版,甄别旧坞佃客,划分荒田。但那边刚经历兵祸,人心未定,掾吏身边,需要配一小队县材官护卫。”
张远点了点头:“此事交由你安排。切记,徭赋从轻,不可骤然苛征,免得刚安抚下来的百姓再生变乱。”
众人一一议定各项事务,大军拔营,向南颍县治返程。
阳翟,颍川郡府。贾绩很快收到青杨坞被攻破的消息。
郡府厅堂之内,贾绩面色铁青,将传来的消息简牍摔在案上:“张远!才刚得南颍长除署,便敢擅动大兵,攻破本县豪强坞堡!长此以往,南颍之外,其余坞堡岂不人人自危!”
堂下两名亲附他的郡掾应声附和:“功曹所言极是。荀腾纵然私通河北,也该等候郡府下檄再行讨伐。张远不等郡府文书,自行举兵,这是无视郡府威权。”“正好借此机会上书州牧,弹劾他擅兴甲兵,侵凌乡豪。”
一旁,主簿荀涣立于侧,静静听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二位掾吏所言,有一处不能忽略。张远那边的案卷副本已经送到郡府。荀腾亲笔写给袁绍的密信、人犯供词,件件都在。荀腾暗结外州,煽惑乡亭,罪迹昭彰。”
贾绩抬眼,语气强硬:“罪是有罪,可讨伐之权,当出于郡府!一县之长,不等上命便兴兵伐坞,此例一开,各县皆效仿,郡府的号令还要不要?”
荀涣并不与他激烈争执,只是反问一句:“功曹,那我倒要问一问。当初南颍数次递上文书,报告荀腾私通河北,请郡府颁捕贼檄,檄文,你为何压置不发?寇祸悬在南颍西北,郡府迟迟不做处置,如今本县县长凭据完备,捕治奸猾,回过头又要治他擅兵之罪,州牧看到,又当作何评判?”
一句话把贾绩问得语塞。
另一名属吏上前一步,帮腔道:“纵然罪证属实,攻伐坞堡,死伤众多,终究是祸乱地方。”
这时,督邮虞衡恰好步入厅堂,听闻众人争辩,便立在原地开口:“我此前巡行南颍,亲眼见过南颍民情。荀腾囤积私曲,屡次抗拒县廷案验户口,周边乡亭深受其扰。张远手上人书俱获,并非无由开战。我已收到他送来的全套案卷抄本。若是只谈‘擅兴’,却回避荀腾通敌的实罪,这份奏书递到州牧处,未必能站得住脚。”
堂上静了一瞬。贾绩强压怒意,冷哼一声,索性挑明了话头:“你们只说治绩、只说安民,却看漏了此人另一面。张远一个赘婿出身,孤身寄人篱下,数年之间,从流亡坞主爬到南颍长,聚兵、积谷、建工坊、揽名士,哪一步不是踩着旁人肩头上来?这样的人,岂是甘居人下的安分长吏?只怕今日让他掌一县,明日便要图一郡。”
荀涣眉头微动,没有立刻反驳,缓缓道:“功曹这话,倒也说中了几分。张远确有锋芒。别部司马转县长,本是非常之事,他却偏偏做成了,手段老辣,绝非寻常武人可比。只是我观此人行事,步步都落在法理之内,清寇有据,除署有凭,破坞先取通敌实证,不曾凭空害人。有锋芒不可怕,可怕的是锋芒而无章法。他既肯守着朝廷郡府的章程行事,便还是能用的才具。”
督邮虞衡在一旁捻着须,接了一句:“依我看,此人之能,正在‘稳’字上。别人得势,先想着扩地、募兵、号令乡里;他得了一县,第一桩事是案验户口、理清仓廪、安抚流民。我巡行南颍那两日,看见的不是一个急着立威的豪强,倒像是个急着把县治理顺的实干长吏。”
一名立在中列的寒门郡掾,低声接了半句,又忙收住:“说来也怪,此人待百姓极厚,待郡府也恭顺,可让人想起他那双眼睛……便觉着这不是个能久居人下的。功曹忌他,未必全是私心。”
贾绩听在耳中,既恼又无从发作,只得冷笑一声:“眼下的能吏,来日的祸根。诸君且记着今日这话。”
荀涣不轻不重地接道:“功曹若真为郡府安危着想,与其在这里忌惮一个已经安定南颍、手握通敌实证的县长,不如把那份压了多日的捕贼檄文,先补发下去,也算全了郡府的法度。”
一句话又堵回贾绩口中。
厅堂之上,各人心思各异——有人忌惮张远锋芒太露,有人看重他治绩才具,有人忧他将来坐大难制。
可无论哪一种看法,都绕不开同一桩事实:这个从赘婿爬上来的南颍长,再不是郡府能轻易拿捏的旁支末流了。
贾绩见荀涣、虞衡两个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心中怒火难平,却又不能当众发作。
他心中另有算计,面上便暂且收敛锋芒:“也罢,郡府不能单方面定罪。应当派遣掾吏,亲赴南颍,核验青杨坞实情,勘验人证物证,再把调查结果一并上报州牧。”
荀涣嗅到其中的意味,直言点破:“功曹此举,是要派人前去搜罗张远的过失?”
贾绩冷声道:“按制,郡府遣掾吏案验县中大事,本就是旧例。难道南颍长,还惧怕郡府核查?”
虞衡略一思索:“案验合乎旧制,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派遣之人,需要持心公允,不可预先心存偏向。”
几人在堂上往复辩驳,最后议定:派遣郡府掾吏,赴南颍、青杨坞两地,实地核验案验。消息很快通过密线,被苏和埋伏在郡府的暗子截获,快马送回南颍。
南颍县治。大军班师入城,百姓夹道观望。
张远安置好归来的部伍,抚恤名册交付任峻着手落实。
堂内,苏和把阳翟传来的密报呈上:“明廷,贾绩已经提议,要遣郡掾前来南颍、青杨坞实地案验战事始末。”
郭嘉看完密报,笑了一声:“他这一手,不算意外。明面上是遵从汉制案验大事,实则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只要能寻到一丝半点处置不当的疏漏,便会放大,写进上报州牧的文卷。”
辛毗面色凝重:“就算我们证据齐全,也有可以下手的地方。譬如坞内平民伤亡、士卒是否有劫掠、徙置宗族子弟的处置,样样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戏志才缓缓道:“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正是我们自证清白的机会。他要案验,我们便敞开一切给他看。人证、卷宗、仓廪、新附民户、青杨坞亭障,任由他勘验。只是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不给对方罗织的空隙。”
张远看向刘晔:“户曹,你即刻带人,再重新梳理一遍青杨坞的户册、人证口供。所有被徙屯田、赦免、论罪的人员,逐条登记,每一条都要有当事人供词为凭据。”
“诺。”刘晔应道。
“任峻。”
“在。”
“青杨坞赈济粮食发放记录,阵亡、伤亡部曲、材官簿,分发给坞内百姓的口粮清单,全部整理归档。但凡粮帛出入,必有经手人署名,以备查验。”
“明白。”
张远又看向赵云:“你传令驻守青杨坞的部曲与县材官。郡府掾吏到后,不得刻意刁难,不许言语挑衅。但严守军法,士卒如有侵扰百姓之举,即刻按军法处置,绝不能留下口实。”
“诺。”赵云抱拳。
郭嘉思索片刻,补充道:“还有一层。郡掾到来之后,贾绩必然会私下授意,去寻访对我们心怀不满的旧坞族人。我们不能阻止他找人问话。苏和,可以让玄机司的暗子混杂在普通百姓之中,记下对方问话内容,记下被询问之人。万一对方刻意诱导、捏造证词,我们手里也要有对应的旁证可以辩驳。”
苏和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当,不干扰郡府公开案验流程,只记录情状。”
辛毗这时生出一层顾虑:“若是州牧收到两边截然不同的说辞,州牧会如何决断?州牧距离颍川遥远,大多依靠郡府呈报的文书做判断。贾绩在郡府经营许久,未必不会上下打点。”
戏志才轻咳几声,给出判断:“州牧看重的是地方安稳。他最怕颍川地界再起大乱。荀腾私通袁绍,一旦处理不当,河北势力便可借山谷进兵。我们平定祸乱,客观上替州牧除去一桩隐患。只要我们物证完整,案验之时没有重大劣迹,州牧不会轻易听信片面之词废掉一个刚刚安定地方的县长。”
说到此处,他抬眼望向张远:“但风险依旧存在。郡掾此行,一举一动,皆关乎明廷的职位安危。”
张远站起身,走到堂外的廊下,望着县城街巷往来的百姓:“我们没做亏心事,便不惧案验。他要看卷宗,我们给卷宗;他要看坞堡,我们打开坞堡;他要传唤人证,我们交出人证。可有一条底线,”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绝不能让郡府借着案验的名义,推翻荀腾通敌的定谳。若是把私通河北的罪责轻轻抹去,那青杨坞一战,死的部曲、材官,受难的谷中百姓,就白白付出代价。”
郭嘉颔首:“明廷说得极是。我们可以接受查究我方处置的得失,但荀腾通敌的铁案,绝不能被翻过来。”
堂外秋风掠过屋檐。班师归来的喜气之下,一场来自郡府的文书与人心博弈,已经迫在眉睫。郡府掾吏,已经在阳翟收拾行装,即将奔赴南颍。
与此同时,任峻已经安排仓曹掾吏整理青杨坞仓谷账目,盘算给新归附百姓分发农具种子。
战后民生事务,一刻不曾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