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南颍县西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而来。
郡府所遣掾吏名叫江睦,本是颍川本地士族子弟,依附贾绩已久。
随行只有两名书佐、十名郡府差役,没有带兵,看上去只是寻常案验属官。
消息提前由玄机司探哨传回县治。
张远没有出城远迎,只令县丞、诸曹掾吏在县廷大门等候,自己端坐县廷正堂,按长吏之礼相待。
江睦入了县廷,面上带着客套笑意,心中却早有贾绩私下嘱咐:不必当场发难,细细寻访,但凡能寻到张远处置失当、部曲扰民的痕迹,尽数记录在卷。
“南颍长。”江睦对着张远拱手,语气分寸拿捏得妥当,“奉郡府之命,前来核验青杨坞一案,查验文书、走访人证,还望明廷配合。”
张远起身回礼:“郡府依制案验,本县自当遵从。所有案卷、供词、仓簿,早已整理妥当,江掾随时可以查阅。青杨坞那边,也已经安排亭长等候引路。只是有一桩,案情核心是荀腾私通袁绍,勾结外州窥伺颍川,相关密信原件,我让人妥善封存,只可当面阅览,不便带出南颍地界,还望谅解。”
江睦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挑不出毛病,只能应下:“理当如此。”
一旁辛毗上前一步,开口:“江掾若是先阅文书,户曹、仓曹的掾吏都在此处,有任何疑问,可当场问询。若是打算先去青杨坞实地勘验,我可陪同引路。”
江睦略一思忖:“先去青杨坞。实地看过坞壁、走访坞中旧人,回头再来核对文书,次序方才稳妥。”
“可以。”
一行人启程向西,赵云带二十骑曲士卒随行护送,不靠前、不施压,只远远随行护卫,恪守分寸。
一路行至青杨坞。往日杀伐气息淡了不少,坞门之上,已经换上县西亭障的旗号,数十名县材官轮值值守,秩序井然。
坞内街巷,不少原先依附荀腾的佃客,正拿着农具,在附近谷间荒田劳作。
江睦一路走,目光不停打量。一边走,一边吩咐两名书佐:“分开寻访,不要只问领头之人,多寻寻常佃户、老弱妇孺问话,记下他们所言。”
两名书佐应声散开,分头去找坞中百姓攀谈。
刘晔陪在江睦身侧,不急不缓开口:“坞内原先的佃客,大半是早年被荀腾强掳收拢而来。荀腾在世之时,私收重租,不许他们随意出坞,还要强征私曲。如今县廷登记户籍,租赋按照颍川旧制收取,还拨了仓粮赈济,分发种子农具。”
江睦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径自走到坞内原先荀腾居住的宅院。
这里已经封存,案几之上,摆放着抄录的密信副本、历次荀腾与河北往来使者的证词。
他逐卷翻看密信,信中字句确凿,荀腾许诺接应袁绍兵马南下,瓜分颍川南部,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江睦心中暗叹,贾绩想要推翻通敌之罪,怕是很难。
不多时,出去寻访百姓的两名书佐折返回来,低声向江睦回禀。
“掾吏,问了十几户人家。多数佃户都说,荀腾待他们苛酷,县廷破坞之后,不曾胡乱劫掠,还发了粮食。只有两三户荀氏旁支族人,心中不满,说张远用兵过狠,死伤族人太多。”
江睦眉头微蹙,低声嘱咐:“把这几户的证词单独录好,不要和其他人的供词混在一起。”
这一幕,被混杂在百姓之中、扮作流民的玄机司暗子看在眼里,悄然退到一旁,寻机会将消息传回给苏和。
坞内查验持续大半日。江睦走遍仓廪、哨楼、关押人犯的偏院,看过伤亡士卒名录、抚恤簿册,又亲自提审了两名还在羁押的荀腾心腹。这二人见过刑责,却依旧一口咬定,确是奉荀腾之命传递书信,联络袁绍。
傍晚时分,一行人折返青杨坞外临时搭设的草舍歇息。江睦屏退旁人,独对两名书佐低语。
“密信、人证俱在,荀腾通敌是铁证,这一点不能否认。但我们不必纠缠于此。贾功曹要的,是寻张远的疏漏。”
“掾吏的意思是?”
“其一,他虽有罪证在手,可举兵之日,郡府檄文尚未抵达,终究是先兵后奏;其二,坞战之中,有荀氏族人无辜死于兵戈,这便是杀伤地方豪族子弟的由头;其三,青杨坞田地、仓谷收归县廷,旁人可以解读为趁机吞并豪强产业。把这三点着重写进报呈郡府的文书。”
书佐恍然:“属下记下。”
这番私语,隔墙有耳,尽数落入玄机司暗子耳中,连夜快马送回南颍县治。
县廷后堂,张远、郭嘉、戏志才几人拿到传回来的消息。
戏志才靠着案几,轻轻咳嗽两声,缓缓开口:“果然不出预料。贾绩那边,早就给江睦定好了调子。不碰通敌大罪,专抓程序瑕疵、坞中死伤、资财收归这三点发难。”
辛毗指尖叩着案面:“‘先兵后奏’是最容易拿来说事的。法理之上,一县长吏,若无郡府檄令,自行兴兵攻坞,本就是把柄。就算师出有名,也容易被定性为专擅。”
郭嘉微微一笑:“他想拿这个做文章,我们早有应对。当初荀腾数次阻扰县廷案验,私曲劫掠乡亭,南颍前后一共三次上禀郡府,请求颁下捕檄。三份文书的回执副本,都完好存放在县廷。”
他伸手点了点一旁堆叠的简册:“我们不是不报,是文书递上去,郡府迟迟不发檄。事态紧迫,荀腾已经约好河北使者近期入坞,一旦袁绍人马借着山道进来,南颍首当其冲。危急之时捕治奸谋,于汉律之中,本就有‘急难从权’之说。”
张远颔首:“至于坞内死伤,分清两类人。持甲执兵、负隅顽抗的私曲,战死乃是咎由自取;无辜妇孺老弱,我军早有军令约束,但凡有士卒擅自戕害平民,已经按军法处置,案卷俱全。荀氏死难族人,可单独列一卷,写明交战混乱误伤,县廷愿意拿出抚恤粮帛安抚其家,以示公心。”
任峻接过话头:“仓谷田地更不怕说。荀腾私占的荒田,本就隐匿户籍,不向郡府缴租。如今收归县廷,编入官田,归入屯田体系,所有谷米收入,全部录入仓曹簿册,定期上报郡府,不是落入私囊。江睦若是想栽赃吞并产业,仓簿一查便知。”
苏和补充:“玄机司会继续盯着江睦一行。他若是私下贿赂百姓、诱导证词,我们会拿到旁证。但我们不会主动去胁迫那些荀氏族人改口,那样反而落人口实。”
商议已定,第二日清晨,江睦一行人回到县廷,开始逐一核对全套文书账册。
江睦捧着簿册,看似随口向张远发问:“明廷,荀腾虽有通敌之罪,终究是本县望族。明廷不待郡府檄至便兴大兵,坞中流血甚多,就不怕郡中议论明廷过于酷烈吗?”
堂上安静片刻。
张远直视江睦,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江掾,若是坐等郡檄送达,荀腾引河北兵马入颍川,到时候流血的就不只是青杨坞一族,整个南颍乡亭百姓,都会遭兵祸。我身为南颍长,守土安民便是本分。该担的责,我担。但若是为了避嫌,坐视奸人引外敌入境,那才是辜负县中百姓。”
江睦一时语塞,没法直接驳斥,只能提笔,把这番话也一并录进笔录。
接连两日,江睦埋首文书之中,反复比对,想要找出一处可以放大的破绽。
可账册环环相扣,供词前后呼应,抚恤、赈济、屯田分派全都有据可查,张远麾下士卒,也不见扰民的告发。他心里清楚,想要罗织重罪,已经很难。
最终,江睦收拢所有笔录、证词,整理成一份案验文书。
文书分两面叙写:先写明荀腾私通袁绍罪证确凿,再笔锋一转,记下张远未经郡檄先行举兵、坞内有宗族死伤、收没荀腾田产仓谷诸事,不做定论,只把正反两面全部送往阳翟郡府,交由功曹贾绩与郡中诸官评议。
辞别之时,江睦对着张远拱手:“案验诸事,已尽数记录,文书即日送回郡府。后续郡府如何处置,便看郡中议定。”
“有劳江掾一路奔波。”张远平静回礼,“文书之中如何落笔,是江掾的权责。只是有一句,还请代为转告郡府诸公:南颍不惧核查,只盼郡府决断之时,以颍川安稳为重。”
江睦不再多言,带着书佐、差役启程返回阳翟。
目送车马远去,辛毗长长舒了一口气:“文书送回去,便是郡府新一轮争论的开端。贾绩拿到这份案卷,定然会抓住‘擅兴’那几条大做文章。”
郭嘉望着官道方向,淡淡开口:“他要争,便陪他争。如今证据尽在我们这边,江睦也不敢凭空捏造。这一场案验,真正的决断,在郡府厅堂,也在州牧的案头。”
戏志才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望向北方:“还有一桩事不能忘。荀腾虽死,袁绍那边不会就此放弃颍川南边这条通道。就算郡府这边风波平息,河北的目光,依旧落在南颍群山隘口之上。”
秋风穿过县廷廊柱,卷动案上帛纸。
一场文书上的较量暂告段落,可南北之间暗流,远远没有平息。